周列正却仿佛对这一夜发生的所有事都无动于衷，只在经过他身边时留下一句话，“去换身衣服，收拾一下。”
“要做什么？”周和光下意识地反问。
周列正侧头，不带感情地瞥他一眼，“你搞出来这么大的事，你说呢？”
周和光心里空悬，面上却笑道：“归根结底，应该算在你的私奴白峥头上吧？”
周列正无视了他的挑衅，没有丝毫与他辩驳的兴趣，带着那些下属离开。见那帮杀神一样的人都撤走了，他的女助理张蕊才鬼鬼祟祟地窜进来，抱着他涕泗横流，“我的老天呀，老板，我差点以为您死定了——那可是大少爷啊！他刚才不许我们进，我差点以为他要动私刑弄死您呢！”
周和光头上的肿块在冰袋的作用下消了大半，只剩脑袋里还隐隐作痛。他心有余悸，可在女人面前还是要嘴硬一下，“怎么可能，好歹我也是他亲弟，他动我，怎么跟老头子交代？”
张蕊拍着胸口，长吁短叹，“每次见大少爷，我都觉得很害怕。”
周和光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其实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大哥道貌岸然，十足的伪君子。私底下是什么样，自己心知肚明，还要在众人面前维持兄友弟恭的假象——做戏给谁看呢？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也就给笨蛋老三看吧。
他抬眼望着穹顶下的一片狼藉，和那辆不翼而飞的奔驰原型车，心里痛得哗哗流血，一把抓住张蕊，“我的车找回来了吗？”
张蕊叹了口气，“已经联系隔壁大厦去回收了。”
她实在忍不住，衷心地劝道，“老板，讲真的，您的品味以后还是稍微收敛一点吧……”
后半句话她没敢说出口：您要是不搞这些浮夸的，姓白的能这么逃出去吗？
周和光太熟悉自己的下属了，看她表情就能猜到她肚子里在嘀咕什么，没好气地道，“没关系，这波能搞到大哥，怎么都是值的。”
他换上张蕊带来的衣服，猛灌一杯黑咖啡，整个人又精神抖擞起来。
白峥的叛逃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周列正必定会受到牵连，少主之位可以说与他再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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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和光靠在后座，志得意满地朝周氏总部所在的大厦过去。
“老板，”张蕊从副驾驶探过半个身子，“沈先生昨晚想求见您，被我拦回去了。”
沈霆能有什么事？
大概是出身的缘故，沈霆对疼痛的忍耐性和对那些乱七八糟玩法的接受度都很高，予取予求，像个只知道服从的机器，鲜少有他主动提要求的时候。
周和光这会儿闲着，也来了兴趣，“讲。”
“他家里人又进医院了。”张蕊道。
她也知道已经卖身为奴的沈霆提出这个请求非常不合适，但是沈霆来了这么久，他跟周和光的相处，张蕊看在眼里，对这人还是挺认可的，于是才冒险替他传话，“他想回去看看，请假一天。”
周和光今天心情很好，十分大方地没追究沈霆的过失，随口道，“准了，多给他放一天，让他好好陪陪家里人。”
主人的好日子，当然要与私奴同乐一下。
··
今天要开的不仅是周氏集团的董事会，同时也是周家的族内会议。
他们的父亲、家主周泯行坐在长桌主位，身后两侧坐了许多神情肃穆的老人。会议室里明明几十号人，却安静得掉针可闻，空气都仿佛重逾千斤。
家主长子周列正照例坐在父亲右手第一位。
许多人的目光佯装不经意掠过他，眼里惋惜、遗憾各种神色皆有之。
周和光踏进门，先朝主位行礼示意，随后又向那一片老人笑着点了点头，“各位叔伯。”
众人起身回应，态度比原先积极得多。
“二少爷。”
“二少爷！”
周和光在周列正下首落座，唇角挑起笑容，先瞥了大哥一眼。
周老爷子缓声说道：“人既已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第一个起身的是老爷子同父异母的弟弟周泯衡。早些年他被周列正当众下过脸面，记仇了多年，此时终于等到能够发泄出来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想必昨夜的事，大家也都听说了。叛逃的家奴，是大少爷周列正的私奴白峥。我认为大少爷要担责。”
他朗声数落开来，“整整数年，大少爷把他养在身边，连他存了反心都没有察觉，大少爷是没有发现，还是故意纵容？连这点分寸都拎不清楚，如何能让我们信服？”
不少人都附和着点头。
周老爷子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意外，仿佛对今日的局面早有预料。
周和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大哥，等着周列正反驳。
这些只是前菜。
按他对大哥的了解，周列正向来不是好相与的。今天这场会议，他原本预料的就是一场硬仗。
周列正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人们。
“管教不严，御下无方，这些错处我都承认。”他语调不高，所有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满座寂静，周和光错愕地望着他。
周列正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主位的父亲身上，继续说下去，“即刻起，我辞去周氏集团总裁一职。”
整个会议室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空气，气氛凝滞。准备再接再厉，接着发难的老人瞠目结舌，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周和光的眉头深深拧起，紧紧盯着他。
——不对劲。
周列正忽然侧头看向周和光，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让他心里发紧，一股莫名的森冷寒意攀上脊椎。
“总裁一职，我推荐由周存远接任。”
第86章 定局
“总裁一职，我推荐由周存远接任。”
这句话让周和光眉心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不行。”
他看到老爷子扫过来的目光，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
“三弟年纪轻，性子又散漫，”周和光迅速调整了神色，慢条斯理说道，“连家里的产业都不肯沾手，跑去做高中老师消遣。这样的人，让他来接周氏集团？大哥，你这是开玩笑吗？”
周列正闻言，不疾不徐地开口，“你既然觉得存远不适合……”
他淡淡道，“那你是觉得自己最合适了？”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周和光的心思昭然若揭，被周列正点出索性坦然一笑。
“我也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不可？”
立刻有人接话道，“周家这一辈嫡出三人，大少爷今天既然自请退位，论资排辈当然要先提二少爷。”
周泯衡朗声道，“何况这么多年下来，二少爷的能力有目共睹，除了他，还有谁能担这个位置？”
附和声陆陆续续响起来。
“二少爷确实担得起。”
“是这个理。”
周和光谦虚笑道，“叔父们过誉了。”
周老爷子喝了口茶，环视众人，语气平静，“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有人缓缓道，“二少爷想要接任，于情于理按说都合适，只是有几件事，我想还是要请二少爷解释一下。”
周和光眯起眼， 认出他是族中某个一贯支持周列正的长辈。
“昨夜叛逃的家奴白峥，”他说，“是被囚于大少爷的内宅。当夜带走他的人，根据安保查到的，是二少爷的手下。如果不是二少爷将他带走，想必白峥也不会如此轻易地逃走，其间，是否有什么隐情？”
周和光面色未变，“是，我的人是去过。”
“白峥说手里有涉及到周氏机密的东西，”他坦然望向主位上的父亲，“我以为是关乎家族利益的情报，为了避免他外泄，就派人将他带去了我的地方。至于为何避开大哥？当然是因为他所做的许多事情，让我已经没法相信，在关系到白峥的事上，他能够做出理智判断。"
周泯衡赞许道，“二少爷是为家族考虑……”
“既然如此——”
一道女声切了进来。
那是坐在长桌另一侧的雍容妇人，她是周老爷子的妹妹周泯芳，没有嫁人，而是招赘了丈夫，因而在周家，她的话依然存有分量。她伸手扶了扶耳畔垂着翡翠，继续说道，“二少爷既然是为了家族利益带走他，那他到底交出了什么情报？请二少爷拿出来，让大家也安心。”
另有人凉凉接道，“二少爷恐怕交不出来吧？在您坐镇的地方，能让一个家奴单枪匹马地逃出去，这不奇怪吗？”
——他确实交不出来，他本以为拿下白峥，一切就尽收手中，然而白峥却没有给他机会。
周和光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接二连三有人质疑。
“若白峥真心怀恨周家，逃走前为什么留下二少爷一人毫发无伤？”
他现在知道，周列正为什么好心替他冰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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