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橡终于停了手，端详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平时自己不要碰，需要换药的时候我会来。”
崔聿后知后觉，自己左脸颊到脖颈处，皮肤底下仿佛有岩浆滚过。那种灼痛藏在深处，一阵一阵往外翻涌，只是被南橡贴上的冰凉敷料暂时压住，才稍微好受了一些。
“这是……”他克制住触碰的欲望，只能看向南橡。
南橡眼里神色不明，像是艳羡，又像是怜悯，“你现在是三少爷的私奴了，他为你赐了印。”
崔聿瞳孔紧缩，他想过自己会受到训诫，甚至早已做好承受痛苦的心理准备，可是他没想到，周存远会在这种时候，重新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所有困顿和昏沉一瞬间褪去，南橡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复现。
——咱们主人。
能以“主人”称呼周存远的，只有已经被上了印、归入他名下的私奴。
南橡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手，将自己的衣袖卷起，露出小臂上一片繁密而精美的刺青纹路。
那图案巴掌大小，线条细致而复杂。层层远山蜒起伏，线条彼此勾连，围出一个周字。
崔聿曾经见过这个图案，那时周存远以他为纸，亲手画上去的。
他的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南橡随意道，“主人刚上任，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底下的属族和训练营都向他送了不少人过去，他大部分都收下了。”
第88章 痕迹
崔聿手指隔着敷料，轻轻触碰周存远留下的印记。
他能透过这些半透明的胶质，看到刻在皮肤上的黑色脉络，范围之大，难以遮掩。
“主人这次没用烙印，所有人都是刺青，可能因为你的图案比较大的缘故，刺上去的时候，你过敏得很厉害，最后是输着药才完成的。”南橡告诉他。
以往主人为私奴上印，也有留在较为显眼地方的，不过都是在手腕，或者脖颈侧面这样的位置，很少有人会在私奴脸上留下印记。
刺面多用于惩罚，折辱的意味更浓些。
周存远在这样的地方，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南橡看向他的目光同情的意味更浓——这跟毁容有什么区别？
可是印记是主人的赏赐，南橡再散漫，也不敢对此发表什么高见，只能绞尽脑汁地安慰崔聿，“没事的，你长得好看，就算出去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崔聿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平静。
“他……”坐在床沿的清瘦男人低声说道，似乎斟酌了很久，才能说出口，“主人现在还好吗？”
南橡大大咧咧，张嘴就来，“还行吧。他忙得很，各式各样的人都围过来，吵起来人脑袋都快打成狗脑袋了……好在大少爷留下来的人都信服三少，接手起来也容易些。”末了还啧啧感叹，“说实话，被派给他这么久，我第一次见咱们少爷起这么早呢。”
这个笑话还算成功，气氛总算没那么沉重了。
崔聿唇角微微扯起，只是笑容苦涩，如同吞咽苦酒。
两日后，南橡照例过来为他换药。他揭开一块敷料，端详着崔聿的脸，“恢复得差不多，今天就能全拆下来了。”
崔聿垂着眼睛，长睫微微颤动，“主人说什么时候见我了吗？”
南橡闻言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下，往崔聿身边凑近了些，才压低声音说，“让你好了就过去——我是医师，可以替你拖一两日，就说伤口还在恢复。”
崔聿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了。”
好歹一起共事过一段时间，南橡是真心为他着急，“三少爷身边都是选送上来的人精儿，一大帮子牛蛇鬼神，你身份敏感，过去那不是当靶子吗？拖一天是一天啊。”
崔聿笑了下，说，“我知道。”
那些覆盖住刺青的敷料全部揭下，崔聿看着镜子中的人，半张苍白的脸，另一半则是蜿蜒的刺青。
从额头起，细密的墨线沿着左侧脸颊一路折下，棘刺的枝蔓攀附在皮肤上越过下颌，缠住脖颈，最后在锁骨上方收束成一只鸟的形状。
鸟的翅膀是展开的，可是心脏位置却被棘刺穿过，刺藤绕住它的喉颈与胸腹，将它彻底钉死。
一副全然不同的刺青。
崔聿拢好衣领，皮肤被布料蹭过，便传来细密的刺痛。
南橡在旁边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这是上赶着找罚去。”
我知道的，崔聿想，我只是……
我只是，想见他。
··
周存远的院子里，侍奉的人比从前多了些，氛围却反倒更冷肃。
清晨的日光洒下来，照在人身上，却不见暖意。崔聿一路过去，见到的家奴都是陌生面孔。他们的目光在崔聿左脸上停留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崔聿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视线，如往常一样，在门外跪下。
隔着半开的门，能听见屋内走动的脚步声，以及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道，“下奴崔聿……请见主人。”
里面静了下，很快有人为他打开门，毫无感情地说道，“主人让你进去。”
崔聿下意识想要起身，刚刚撑起身体，那人便抬脚踢在他膝侧，这是一个警告性质的动作，他们这些从训练营里出来的家奴都很熟悉。
崔聿抿起唇，温驯地重新跪好，一步步膝行着进去。
室内许多人正在井井有条地忙碌。有人低声向周存远汇报今日的行程和工作，有人跪在地上，为他整理衣角。那人抬手时，袖口略略滑下，露出小臂上一截与南橡相同的刺青。
周存远的私奴们。
他们的主人站在不远处，神情冷淡，并未看向崔聿，而是专心听着身边的家奴说话，偶尔吩咐一句什么，立刻有人恭谨地记录下来，退下处理。
崔聿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或许，这才是周存远本该有的样子。
“……下奴已经恢复好了。”他不敢多看周存远，恪守着规矩望着地面，轻声开口。
周存远淡淡说道，“过来。”
他身边的家奴停下汇报，安静地向后退了一步。
崔聿挪动膝盖，不去想那些望向他的视线，一点点靠近周存远。
崔聿回到周家后总是心绪不安，又因为过敏烧了两天，跟周存远在b市养出来的几斤肉已经瘦没了，本来合身的衬衫如今是挂在身上的，墨黑的刺青和苍白的皮肤融在一起，随着他动作，那些带刺的藤蔓仿佛活了过来，随时能够将整个人吞噬。
身后有人忽然出声提醒道，“主人，崔聿当日的嫌疑还没有洗清。家主交代过，涉及到白峥叛逃一事的人，都要严查追责。”
周存远抬眼，冷冷说道，“崔聿当时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那人没想到周存远会如此说，小心翼翼地请示，“您的意思是……”
“他当晚是奉我命令，所以才会出现在那里。”
崔聿怔住，错愕地抬起头。
这本来是他的谎言，他没有想到周存远会全部揽下。
周存远盯住出声质疑的人，神色不愉，“人是我派出去的，你说他涉及此事，是在怀疑我？”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跪下，双膝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奴不敢，”他额头紧贴着地面，连声解释，“下奴只是担忧主人，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周存远眼神里晦暗不明，语气似乎和缓了些，“自己去刑堂领罚。”
那人恭敬叩首，好似劫后余生般感激，“是，谢主人恩典。”
周存远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衣摆擦过崔聿的肩膀，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主人……”
崔聿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周存远没有停步。
那些人影随着他鱼贯而出，脚步声渐远，屋内很快安静下来。
崔聿跪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第89章 封存
崔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被周存远关了起来。
周存远离开后，有家奴过来告诉他说，这是三少爷的命令，他只能在院子里行动。
崔聿不觉得自己有做被圈养的金丝雀的资质，有些无措和忐忑。好在他的通讯工具没有被没收，经过一番检查之后，也被南橡带来还给了他。
回到手里的时候，崔聿无端想到，不知道训练营检查时是否注意到，这支手机的型号和周存远用的是同一款。
他翻看那些从前的记录，每天都有的聊天，在这几日里戛然而止。
他犹豫了许久，试探性地发过去一条消息。
「下奴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可以重新侍奉主人身边。」
其实他更想向周存远道谢。
但是这样的话，没办法留在通讯器里面，如果让训练营发现，只会招来麻烦。
他等了很久，周存远始终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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