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百灵鸟吗？”文若说。
“被捕捉回来的百灵鸟，如果被囚禁在牢笼内，就会拒绝歌唱，它会不停撞击铁栏，直到死去——峥哥，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让我们有机会走到现在的位置，对我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们站在宴会厅的露台上，空气中飘荡着糜烂香气和悦耳的舞曲。
身后是不测之渊，身前，是万家灯火通明。
“这个世界很美好，可我们没有时间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文若看向他，眼里有着将要燃尽前最后明亮的火光，“即便不能颠覆一切，至少也要让这个世界，听到我们的声音。”
有人记得他们的姓名，记得在他们指间流淌的音符，这是他们生存的意义，而非跪在陌生人的脚下，触目只有地毯和冰冷的鞋尖。
他们的交谈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奴隶之间的私会是严令禁止的，白峥没有时间，也没有再想要劝阻他们。
他垂眼望着自己的双手，许多无形而沉重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上面又叠加两条年轻的性命。
大皇子和世家联系密切，如果他成为君主，世家的权力只会得到进一步的巩固。
他也无法看到几十年后的未来，只能根据眼前的形势来推断，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身后紧掩的房门被人拉开，来人走路悄无声息，然而白峥还是第一时间察觉了他的到来。
他转身凝视着向他走来的少年，没有跪下行礼，身形挺拔，眸光如刀。
小皇子凝视着自己这位暗处的同盟，缓缓想着——
这才是他隐藏在那副温柔孱弱的美丽外壳下，最真实的部分。
小皇子理所当然地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索要的姿势。
白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没有任何标签和铭牌，看上去与寻常文具无异。
他修长的手指将钢笔快速拆卸，最终从里面取出一枚几毫米的芯片。
“你要的东西，”白峥两指之间夹着那枚芯片，向他推过去，“这是打开它的密匙。”
小皇子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接入读取器，将芯片插入。白峥的手指快速敲打键盘，一道道数据关卡被解锁通过，数十年来积攒下来的信息和情报尽数展现在两人面前。
小皇子一目十行地扫过，微笑道，“我真是低估了你。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是怎么收集到的？”
白峥轻声说道：“不是一个人收集来的。是很多年，很多条命，想方设法留存下来的，世家作恶的证据和把柄。这些存储为数据的证据，跨越了不止数十年。”
小皇子眯起眼，那双秀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你不怕我反悔？”他玩味地说，“把这些东西交给我的大皇兄，足够换取他的信任了。”
白峥唇角翘起，笑容静美，他们望着对方，眼神里是同样的汹涌暗流。
“如果我身死，这些证据在十小时内会在全网公布。不止国内，我相信邻国会很愿意在权柄更替最为动荡的时候进来分一杯羹。”
小皇子笑了起来，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伸直竖起。他用这把“手枪”对准白峥，戏谑道，“说出这样的话，足够我现在以叛国罪将你当场处决了。”
“你根本不打算这么做，为什么还要反复来试探呢？”白峥平静地面对他的枪口，“你的野心不会让你甘心居于他之下，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所有人都是风暴中的一叶舟，无人能全身而退。众所周知，女王年轻时以铁腕著称，那个时候，我想她不会再顾及任何亲情。”
小皇子挑眉，悻悻地放下胳膊，把手揣回口袋，“开个玩笑都不行，没意思。”
“……我等这一天太久了，”白峥轻声说，“如果有选择，我想要平和的过渡，我不希望见到更多无辜的血了。”
小皇子审视着他，“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一阵风可动摇不了大树的根基。”
“如果风势足够大，树木也会随之弯腰。我的能力摧毁不了制度，至少能够让他们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地作恶，让他们随时恐惧着会成为下一个被同伴切割的弃子。等到飓风真正到来的时候，那些腐朽的枝干，就会被碾碎作尘埃。”
少年托着脸颊，叹息般的反问，“你觉得，这会有用吗？”
白峥只是笑了笑。
他劈开了荆棘，就会有人坚定地继续走下去。
他说，“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小皇子取出那枚芯片，将它收好。
“你真是个妙人，”少年唇角的笑意味不明，“可惜了。”
白峥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没有再回应他。
小皇子看着那人推开门，消失在幽深的阴影中，随从悄然上前，以眼神询问他。
“不用管他，”他漫不经心地说，“备车，我要去见母亲。”
——
关于这章，可以看下作者有话说哦！（不看也不影响）www
第100章 今夜无眠
司机从后视镜悄然观察着自己侍奉了十年的主人。
这次深夜进宫，小皇子没有联系其他人，甚至没有看一眼不停提示他收到信息的通讯器。少年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他来到小皇子身边的时候，这位后来在内阁足以跟大皇子对峙的“小太子”，那时还是个不到他腰部的幼童。
车稳稳停下，他为小皇子拉开车门。
少年理了理衣角，忽然回头笑道，“手套箱里有机票，和一套新的证件，如果我一小时后没有出来，你可以直接出国。”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殿下没有回来，我不会离开的。”
小皇子没有再回头，跟着内侍走进宫门中。
“大殿下述职之后，陛下没有什么表示，听完就让他走了。”路上，内侍轻声说道。
他站定，恭敬地为他拉开门，“愿您顺利，殿下。”
女王的侍从长已经在等着他了。
他年轻时就跟在女王身边，三十年过去，头发已经花白，脊背却依然笔直。
“五殿下，”他俯身行礼，“请您见谅，觐见陛下的每个人要经过检查。”
小皇子点了点头，任由他检查了全身，取走了通讯器，甚至连手表也被摘下收起。
在他下车的十五分钟后，他见到了重病的母亲。医疗设备的指示灯亮着，发出低微的嗡鸣声，寝宫如今和病房无异。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脸颊消瘦得厉害，靠颧骨撑起枯皱的皮肤，轮廓中仍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气和美丽。
他走过去，在床边轻轻坐下。
女王睁开眼，沉默地看着他，侍从官上前，替她摘下呼吸面罩。
“阿衍。”她低哑地开口。
萧衍握住她冰凉的手。“陛下，”他轻柔地说，“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女王眯起眼，眸光深沉地凝视着他，片刻后，缓缓地点头。
侍从长上前一步，劝道，“陛下，您需要休息……”
女王淡淡扫过他，侍从长立刻将后半截话咽回去，他从冷藏箱中取出一支针剂，从小臂注射进女王体内，随后带着医护和内侍们安静地退下。
内殿中只剩下这对母子两人。
药剂生效需要时间，女王微微皱着眉合上眼，小皇子耐心地等待着。
她再睁开眼时，方才那副病弱的疲态从身上褪去，露出内里凌厉的灵魂。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如鹰隼，一如三十年前那个强势夺位、以铁腕清洗朝堂的年轻公主。
“你有二十分钟。”她说。
萧衍没有犹豫，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要您的王座。”
女王干涸的唇动了动，“继续。”
“皇兄没有做君主的能力，他维护权力的方式本质上是在分散权力，”萧衍说，他温柔地敷上另一只手掌，包裹女王细瘦的手指，“这不是您想要的。”
奄奄一息的女人垂眸看着他，“你的演技没有好的能糊弄我的地步。”
萧衍微笑道，“天下谁能瞒得过陛下呢？但您之所以受用，是因为我所做的，正是您心中所想。”
他俯下身，为她整理鬓发，“母亲，所有孩子中，我是最像您的那一个，是吗？”
他与那双饱受病痛折磨却始终清醒的眼眸对视，“您需要一个替您把路走完的人。”
……
十二分钟后，女王传见了她的侍从长。
“朕三日后前往N国求医，大皇子陪同前往。”
侍从长蓦地抬头看着她，满眼的不可置信。
“即便那里有最先进的医疗器械，也至多为朕延命一个月，”她平静地说，看向身边最小的儿子，“也就是说，你有一个月的时间。”
“如果我不能在此期间掌控局面，等到皇兄回来，我会心甘情愿地认输。”萧衍说。
女人的眼里含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轻声说道，“天下万民，皆是朕之子民。朕不会偏袒任何人，即使是亲生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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