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跪下身，亲吻女人枯瘦手指上那枚古朴而华贵的权戒，“陛下，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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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人同样无眠。
周家三少爷一脸郁闷，本来想着今晚没有工作安排，从宴会早退以后，还有时间温存，没想到车还没进大门，通讯器就催命一样震动着，提示有紧急公务要处理。
他头痛欲裂，暂时没勇气点开那一连串的红点，转头去看身边的崔聿。
男人下了车，正侧头交代着侍奴什么，似乎察觉到周存远的视线，匆忙地回过头看向他。
他身上衬衫皱得可疑，即便他自己穿上之后整理了好久，还是能见到一些液体干掉后的痕迹。
崔聿朝他走来，疑问地询问，“主人有什么吩咐吗？”
周存远怔了下，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叫了他的名字。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顿了两秒，又高深莫测地吩咐道，“今晚做得不错，不用来伺候了。”
他背着手，带着一群等着接他工作的私奴们阔步走了，被他留在身后的崔聿茫然呆了几秒，连耳尖都红透了。
凌晨一点五十分，最后一封邮件回了出去。
“都下去吧。”他冷淡地命令。
私奴们躬身退下，周存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很想念大哥。
偶尔也会想到白峥。
第一个背叛周列正的人，是他手底下最信任的人——这个消息传出来后，周存远的心里颇为复杂，既有一种“还说我呢你还不是这样”的无语感，同样也有点不确定的狐疑。
难道这也是大哥的什么后招？
他接手周氏这段时间，没一天闲着，如果不是周列正确切接过了暗线，他简直怀疑这是大哥想要早点退休的诡计了。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已经两点了。
还有三个小时，他又要重复工作日的行程。
周存远满心烦躁，起身拉开门，值夜的家奴立刻迎上来，“主人有什么吩咐？”
“不用，”他冷冷道，“都下去。”
家奴互相看了看，顺从地退下。不算游学那几年，周存远在这座院子里也住了十来年，再熟悉不过，他绕到屋后，翻过格栅，轻车熟路地踩着瓦片爬上了屋顶。
月光如潮，古宅上青瓦像被风吹皱的涟漪，一层层荡开。
他是溅起波澜的那滴水，身融其中，只能看着水波周而复始地涌起，远去。
他在屋顶坐下，忽然觉得好难过。
可他又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他坐了很久，身边传来窸窣声。
周存远没回头，淡淡说道，“不用过来侍奉，我马上下去。”
身后的人却没有应声。
他皱了皱眉，侧头看过去。崔聿在不远处，踩着瓦片，朝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明月为他发丝镀上一层朦胧的银，像一个温柔的幻觉。
第101章 天空之心
可是幻觉身上不会有大片漆黑的刺青，也不会穿着一身睡衣，笨拙地差点踩碎瓦片。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崔聿身体一僵，不太敢继续走了。
周存远觉得有点好笑，不自觉翘起唇角，“不要紧，踩碎了算我的。”
上一次他们爬上来的时候，还没有成年，少年人的体重不足以压碎瓦片，而现在，已然过去了好久好久。
周存远看着崔聿朝着自己走来。
他摇摇晃晃，每一步都那么小心。
他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很多年前他以为自己天然拥有一切，父亲的宠爱，兄长的照顾，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理所应当享有所有特权。
他现在好像也确实拥有了一切，他是板上钉钉的周家少主，周氏的新任总裁，所有人都默许他的上任，他顺水行舟，轻而易举地走到了常人不能及的最高点。
他拥有一座湖，可他清楚，他只是融入进去的一滴水。
水是透明无色的，他封存了自己的画室，白布蒙上了那些已完成和未完成的画作，用了一半的颜料干涸凝固。
恍然回头的时候，他只剩下最后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可崔聿是被父亲安排，送到身边的家奴，说到底，崔聿也不是属于他的。
他骨血里有着周家的痕迹，可周家每个人都姓着周，崔聿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是周家的三少爷，而不是因为，他是周存远。
他当然明白，他只是假装不懂。
直到崔聿手指触碰上他的脸颊，他感受到温热，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脸的泪水。
“您……”崔聿不确定地问，“您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
周存远心头酸楚郁闷杂糅成一团，差点没一头从房顶栽下去。
崔聿手忙脚乱，想找手帕给他擦眼泪，可是睡衣里什么都没有，他在身上尴尬地摸了一圈，最后把胳膊递过去，权做纸巾。
周存远把头埋在他的睡衣袖子上，满怀的愁绪云雾一般，要散不散的，他鬼使神差，忽然闷声说道，“阿聿，我们和解吧。”
而那人立刻给予了回应，“好。”
周存远错愕地抬起头，崔聿望着他，眼里倒映着月光，也可能是泪水。
崔聿勉强地露出笑容，哽咽着回答，“好。”
他想问崔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又清楚自己是对什么做出应答吗？你回答得这么快，是又在骗我，还是已经等待了太久呢？
他有太多想追问的事，也有太多想被对方了解的心绪，可他知道崔聿不会对他铺陈，而他也无法让崔聿知晓。
他们身处同一条河流，一个将要溺毙，另一个却是行舟的人。
“就当你清楚吧。”他喃喃地说，随后抱住了崔聿。
他的手抬起，轻轻地环住了他。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周存远说，他感觉到怀中单薄的身体瞬间绷紧，隔着布料，他能感受到崔聿的心脏在狂乱的跳动。
他根本不擅长做掩饰，最基本的身体反应立刻将他出卖了。
周存远在他出声之前，松开了他。
他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崔聿冰凉的唇上。
“但我不介意。”他说。
那晚崔聿以身为饵，帮助白峥逃走。在他被关押后，周存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看着那天的监控，忽然调用权限，从系统里翻找出七年前一个夜晚的监控记录。
崔聿不是一个有勇气的人，他确实想要逃走，可他也深知自己无处可去。
许多年后的周存远，终于读懂了崔聿当时未言尽的后半句。
走出房间前，他销毁了这两夜的所有记录。
爱和恨都需要力量，他的爱人软弱游移，是沉默的大多数，然而会有爱他的人为他的绝望驱使，涉入深水，摸着石头，引他渡过湍流，登上对岸。
他沉默地抱着崔聿好久，直到崔聿稍稍动了动，才意识到自己腰间被什么硬物硌得发疼。
——？
现在轮到周存远脑袋冒问号，阿聿难道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这也太硬、太尖了。
他古怪而羞赧地甩掉那个念头，低头朝着两人中间看去。
大概崔聿出现得太突然，周存远这才发现，他一只手中握住什么方形的木制品，硌着他皮肉的是那块东西的一角。
崔聿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太自然地小声说道，“本来想送给您的。”
他垂着眼，两只手捧住那块木头，迟疑地捧起来，“……生日礼物。”
今非昔比，行程表上没有时间留给周存远开生日宴会，所以三少爷半个月前就嘱咐过仆人，今年的生日不用过了，他闷头在工作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生日已经到了。
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副巴掌大小的木刻，月光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纹理细密，每道痕迹都磨得圆润，看得出用了很久打磨。
一座四面环水的岛，岛的轮廓形似心脏。
他的指腹摸索过那些纹路，耳边好像灌过夏季灼热的风声，和蝉鸣交织在一起。
“天空之心。”他说。
他为了那座岛来到b市，霸占了一间教室，做了名平平无奇的美术教师。他还没想好如何下笔那幅风景，就被许多人推着，离画板越来越远。
可现在，他的那点遗憾被崔聿捧到了面前。
很久以前崔聿给崔秋做过许多小玩意儿当玩具，他的手本来就很巧。
他被周存远关在内院，反而多了很多能够支配的时间，能够一点点完成这幅木刻。
周存远垂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崔聿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搭在他的后颈上，像安抚一个孩童。
“不对，”周存远忽然抬起头，脸上被月光照得发亮，声音瓮瓮的，中气十足地质问道，“我生日不是明天吗？还没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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