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养伤的这段时间被照顾得相当精心,已经很习惯接受无微不至的照顾了。他一面腹诽周存远,一面心安理得地在沈霆服侍下添了个外套。
还是他们惯常用餐的厅堂,等周老爷子来到后,两人落座,座位空出一个,留给缺席的周列正。
周老爷子吃了几口,接过崔旭捧来的软帕擦了擦嘴角。
周存远也随着搁下筷子。“父亲,”他说,“有个问题,我想问您很久了。”
周老爷子看向他,那双沾染岁月痕迹的沧桑眼眸意味不明。他抬起手,厅内服侍的仆人们安静地俯身行礼,尽数退下。
老人平静开口,“说。”
“大哥转入暗线的事,多少有父亲的授意吧。”周存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周和光怔了下。他当时以为那是周列正自保的手段,可如果背后有父亲的意思……
周老爷子喝了一口茶,从容道,“是。”
“他说服了我。”
世家百年来圈地蓄奴,自成体系,早已成为帝王的眼中钉,随着时代发展而日益冗旧,如同一条注定沉没的船。
他们可以闭耳塞听,日复一日地重复以前的生活,又或者——
“船要沉了,”他缓声说道,“第一个离开这条船的人,才能争取到最多的利益。”
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家家训——顺势者存,这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这话从一个守了一辈子旧规矩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周老爷子不是开明的人,某些方面甚至相当顽固,可他身处家主的位置,眼光必须放得长远。
他做了那么久的当家人,拥有审时度势的冷静,和放手让权的果断。他不需要认同趋势,只需要看见它。
周和光终于忍不住了,“这么说,我所做的事,您其实也早有察觉?”
“不让你折腾一通,怎么把周家那些心思迥异的人钓出来?”周老爷子哼了声,不疾不徐,“打草,惊出蛇,才好一并收拾了。”
“行,”周二少憋了一肚子闷气,一口闷了眼前的酒,“您几位开心就好。”
周存远挠挠头,殷切地主动给二哥的酒杯重新满上。
老爷子才懒得理他,看向比原来沉稳太多的小儿子,心里颇为复杂,“存远,你做得很好。”
“你大哥在暗处,能替你挡掉一些东西,但明面上站在那里的人终究是你,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但是想要把握住,就像踏上一条山路,崎岖难行,一步踏错,就是悬崖。”
周存远无声地笑了笑。
“实话说,”他低声说,“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来到今天的位置。”他想起崔聿身上攀附的藤蔓,和他还予自己的,那颗天空的心。
空荡荡的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眼泪的温度。
“但是有人在看着我,我会一直走下去。”
周老爷子看了他几秒,这个儿子不像周列正那样冷厉果决,也不像周和光外向跳脱,却是他的儿子中,最固执的那一个。
老人收回目光,忽然叹口气,狠狠瞪了旁边的周和光一眼,“比你二哥强。”
周和光被气乐了,“父亲,我还在这儿坐着呢,一定要当面说吗?”
··
雨水如期而至,如他猜测的一样,是场暴雨。
周存远要回到自己的院落,得经过许多连廊,一路上狂风席卷着雨水,衣物不可避免地会被打湿。
他望着沿着花窗滚落的水珠,心想,那个人这个时候会在做什么?
已经做完了他生日礼物的手工,他还会继续雕琢别的什么东西打发时间吗?
不过阿聿好像虽然擅长这些,却没有流露过明确的喜欢。周存远偶尔回来得早,能看到他坐在花架下,落日垂在他肩头。
如果在这个时候抱住他,应该能嗅到阳光还没散逸的温暖气息。
他尽了少主和弟弟的礼数,送走了父亲和周和光,推开门,廊下亮起了灯,像垂落的星轨,照亮了尽头等待已久的人。
周存远走向他,脚步不自觉地,越来越轻快。
他满心喜悦,出口却是低声的埋怨,“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崔聿没有说话,只是弯起眼眸,很轻地对他笑了下。
第105章 雨过天晴
这样急雨的深夜,他屏退了跟随的仆人,拉住另一个人的手,穿过一盏又一盏长廊下昏黄的灯。
潮湿冰凉的手指被他暖热,缓缓地,回握住了他,像初春回暖后苏醒的小动物,怯怯地钻出融化后的冻雪,渴求那一缕带着花香的阳光。
将要走出长廊的时候,崔聿抽回了手,周存远回身看他的时候,他正往后退开一步。
——他们身份有别,距离主人过近是逾越。
一步之外是明亮的街道,而周存远毫不犹豫地回到阴影之中。他在崔聿错愕地注视下,将他按在被雨打湿的廊柱上,在他颤抖着想要开口之前,吻住了他的唇。
被他桎梏在身体和廊柱之间的人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然而被他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撬开唇后,崔聿僵硬的身体渐渐放软,不知所措的手指无处可去,最后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周存远清楚,他的迟钝并不是在抗拒与人亲近,他只是,被压抑了太久。
他们在雨声中接吻,唇舌交缠,直到喘息间尽是对方的味道。
“……我想要抱你。”周存远伏在他的耳边,沙哑地说。
崔聿在他怀里没有说话,虚虚放在他身上的手指却动了动,不确定地,抱住了他宽厚的脊背。
他连拥抱都是极尽小心的,带着点不自知的戒备和试探,好像只要周存远稍微露出一点不悦的意思,就会用最快的速度逃开,退回到安全的位置。
周存远将头埋在他的肩窝,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这样。”他耳语般,拉过崔聿迟疑地手指,引导他一路向下。
崔聿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周存远却领着他再一次确认。
“我想抱你。”他说。
崔聿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从未在这样的地方,做如此出格的事。周存远当然有资格这么做,他是自己的主人,可这里是主宅……
可现在气氛正好,夜色正浓。
炽热的体温透过被打湿的布料传来,天地之间只剩下淋漓的雨水,眼前只有深深凝视着他的男人。
崔聿没有再收回手。
他习惯了顺从和任由摆布,可是男人偏偏要逼出他自己的回答,周存远揽住他不自觉下滑的腰身,舌尖舔舐他形状姣好的耳廓,让那块单薄的肉充血,滚烫,除了他的爱语,听不见任何来自外界的噪杂声响。
“阿聿,可以吗?”
说第一遍的时候崔聿没有听清,他只注意到周存远在念自己的名字,如同缱绻呢喃,在他心头久久缠绕。
周存远的手已经掀开衣角,从下摆探了进去。
被他指腹摩挲过的地方像过了电,泛起一阵阵漫延到骨子里的酥麻,周存远随之问了第二遍。
崔聿心头像冒出一团摇曳的小火苗,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却不住地吞咽着,额发再一次被打湿,这次却不是因为雨水。
他手指蜷缩,轻轻点头。
可周存远还没有满意,他能感受到崔聿在怀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执着地反复询问——阿聿,可以吗?
直到崔聿带着哭腔的嗓音小声响起。
“……可、可以。”
这太出格了,他被周存远按在连廊的栏杆上,慌张之中手向后撑住,雨珠落在他的发上,沿着雪白的背脊往下滚,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被暖热。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是囚禁他十余年后的四方天地,他来回走过无数次铺满青砖的街,每每午夜惊醒,仿佛还能嗅到里面沉重古旧的味道。
可是现在,周存远的气息将他完全包裹,疼痛转瞬即逝,留下来的是他几乎要将自己融进骨血的窒息感。
旁边就是家主居住的院子,守夜的仆人随时会经过——太荒唐了。
可他偏偏有种异常满足的安心感,让他头脑昏沉,忘记了所有可能会招致的麻烦,情不自禁地摇晃着身体。
——不是摆脱桎梏,而是想要追逐更多。
他的上衣彻底敞开,那片刺青比黑夜更加深沉,被雨洗过后像活过来了一般,深深钻进崔聿的皮肉里。周存远吻过荆棘上的刺,抬眼看他,“我在你身上留下了这样的痕迹,你会不喜欢吗?”
崔聿喘息着,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他其实不觉得这是惩罚,即便刺上去的时候他痛得几近昏厥,即便刺青为他招来了许多异样的目光,让他成为众人回避的异类。
“不……”他茫然地喃喃。
偶尔的时候他会在洗漱照镜时望着刺青发呆,他会想到崔旭、崔秋,最后脑袋里的画面却总会定格在周存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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