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共用的木爬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许廷之也关了电脑准备睡觉。
何歆并不认床，今天却意外地失眠了。可能是入睡姿势不对，他翻了个身，床铺轻微地摇晃几下，动静不大，但脚对脚的许廷之很轻易就察觉到了。
“何歆。”
何歆没想装睡，应了一声。
极度的安静中，许廷之的声音格外清晰：“睡不着吗？”
何歆回了句废话：“你也没睡着。”
许廷之像是在笑：“你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何歆咬着嘴唇没吭声。
许廷之自知等不到答案，接着问道：“会讨厌么？”
何歆闷闷地说：“讨厌什么啊？”
“讨厌被我喜欢。”
这是许廷之第一次直白地提到“喜欢”，直白到让何歆无法再逃避。
明明知道对方的心意，还故意忽略，然后以朋友身份享受那份属于恋人的关心，这对许廷之也很不公平。
他确实应该认真对待。
“没有讨厌，”何歆说，“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从小到大，还没人向他表达过好感，更别说是个男人。
他不确定可不可以。
许廷之：“我喜欢得很不真实么？”
“不是。”
何歆感觉他们俩的认知有点偏差，还在想问题出在哪里，许廷之又开口了。
“那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追你的。”
-
这晚，何歆岌岌可危的睡眠彻底完蛋了，周公没有来找他。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从黑夜吵到白天，满脑子都是许廷之要追他。
怎么追啊。
何歆路过女生宿舍的时候，曾见到有人在楼底下摆爱心蜡烛。许廷之也会做这种事吗？
事实证明，不会。
如果不是提前通知的话，何歆甚至没感觉到许廷之在追他。
非要说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许廷之请他吃饭、约他去玩更理所当然了，再也不需要找什么借口。
何歆心不在焉地读着课题组老师发来的资料，心想，原来许廷之过去的那些行为都是在追他啊，那他还真是太迟钝了。
一杯插好吸管的奶茶突然被放在电脑旁边，何歆下意识偏过脑袋，许廷之单手撑着椅背，低头看他：“你都坐了好久，累不累？要不要出去走走？”
虽然假期选择留校的人不少，但校园里的人流量较平日还是低了一大截。
路上空荡荡的，一点也不挤，可两个人却挨得很近。
手臂随着身体的自然摆动撞在一起，不轻不重，似有若无。
这么撞了几次，许廷之问：“可以牵手么？”
何歆原本在嚼奶茶里的小料，听了这话，鼓动的腮帮子立刻僵住了。
他有些费劲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就算有了他的首肯，许廷之也没有马上牵他，而是说：“是真的可以，还是因为你不会拒绝啊？”
何歆小口嗦着吸管，答非所问道：“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他并不是怀疑许廷之在捉弄他。
只是，他又没什么优点。不像许廷之，不管是外形还是性格，都算是受欢迎的那类。
许廷之是不是被什么蒙蔽了啊？
说话前，许廷之先牵了上去：“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我可能会让你失望的。”何歆说。
“才不会，”许廷之嗫嚅半天，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最终他握紧了一点何歆的手，“我都期待四年了。”
这句话让何歆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睁大眼睛，吃惊道：“你在说什么啊？”
许廷之扯了扯嘴角：“我本来想等你自己发现的，但是结果，你好像把我忘记了。”
第62章 小许小何（五）
许廷之有过一段叛逆期。
说叛逆也不太对。
他父母原本在国内经营一点小生意，后来因为他爸决策失误，生意做不下去，还背了一笔债务。那段时间，夫妻俩几乎每天都在互相指责、横眉冷对。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之下，许廷之也经常遭殃。
那会儿他刚进入初三下学期，成绩起起伏伏，坏的时候分数能跌到普高线以下。
他妈开完家长会回家，对着他的成绩单指桑骂槐，说他是没本事的废物。
青春期的孩子自尊心强。许廷之和他妈争执了一番，当天中午就揣着用来买教辅资料的几十块钱离家出走了。
因为想不出目的地，许廷之没有坐火车，而是大着胆子跑到国道旁挥手拦车。大部分司机视而不见，小部分停下来，但见他是未成年，都不敢载他。
好在最后还是有一个大叔同意让他上车。
大叔问他去哪儿，许廷之一时间也答不上来。
实话实说肯定不行，他那么做的话，估计大叔下一秒就直奔派出所了。许廷之支支吾吾半天，猛然瞥到路边的指示牌，灵机一动念了一个上面的地名。
大叔咧嘴一乐：“顺路。”
许廷之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能不顺路吗？
大叔夜里得跑长途，到了出入口就把许廷之放了下来。
虽然只是搭了一程，但毕竟给人家添了麻烦，许廷之从本就不多的钞票里抽了一张五十递出去。
大叔见他穿得干净体面，一双鞋还是牌子货，也没推辞，很爽快地收下了，完全没意识到许廷之心里有多么痛楚。
损失了五十元巨款，许廷之将剩下的零钱妥帖藏好，准备随便找个地方打发一晚。
月黑风高，许廷之没有手机，导不了航，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
这个县城应该挺落后的。许廷之沿着大路走了一会儿，两边的铺子基本都已打烊，压根没有他想象中那种24小时营业的门店，连黑网吧都没看到一家。
许廷之开始后悔了。
可惜他没有超能力，再后悔也不能回到过去。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许廷之总算找到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健身器材，还有两把长椅。
天气尚未回暖，夜里依然寒凉。但许廷之觉得自己年轻抗冻，衣服也厚实，就这么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行。
他戴上衣服上的连帽，把拉链拉到顶，在长椅上躺了下来。
最初其实还好，可随着温度慢慢下降，许廷之也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他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想，自己简直蠢到家了，不就是挨了两句骂，何至于此啊。
幸好也没冷到那种程度，许廷之闭上眼睛，拼命想让自己睡着，兴许睡着了就没感觉了。
他好不容易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隐约间，却听见有人在喊：“同学？同学？”
是和他说话吗？
不确定。
许廷之没睁眼，于是那声音越来越近。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我送你去医院吗？睡在这儿会感冒的。”
这下明白了，确实在和他说话。
许廷之轻撩眼皮，最先看到的是一件校服外套，他视线上移，面前出现一张清秀的脸。
男生和他年纪相仿的样子，关切地问他：“你没事吧？”
“呃，”不知道为什么，许廷之瞬间清醒了，他赶紧坐起来道，“没，没事。”
“是吗？”何歆脸上的忧虑之色还没褪去，“你要是难受，我可以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许廷之挠挠头，扯了个谎，“我就是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何歆腼腆地笑了笑。
许廷之晃了下神，接着说：“嗯嗯，没事，我马上就走，你先走吧。”
何歆点头：“好，你也早点回去吧。”
盯着何歆离开广场，许廷之这才安心地重新躺下。
露宿街头也是一种难得的人生体验，许廷之正望着满天星星出神，何歆却出乎意料地折返回了长椅跟前。
“你……真的没事吗？”
许廷之本来对这个男生印象挺好的，但这三番两次的，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他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对方又开口道：“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我家住一晚上。”
-
许廷之不是那种没有警惕心的人。
虽说这个男生瘦瘦小小，但并不能排除他是人贩子的可能性。
不过许廷之还是跟着他走了。
就像那个彩衣笛手的故事，听了笛手吹笛，就会莫名其妙地追随在笛手身后。
这人多半有点类似的魔力。
何歆带着许廷之穿行在宽宽窄窄的巷子里。绕出一个巷子又是一个巷子，七拐八弯的小路让许廷之不由得清醒了一些。
谁会住在这种地方？不会真是犯罪分子吧？
就在许廷之以为何歆要露出真实面目时，何歆说：“到了。”
许廷之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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