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民房，铁门已经生锈了，窗户玻璃有几条裂痕，只能堪堪挡风。
何歆掏出钥匙开锁，门咔吱咔吱响了几声，被不太顺畅地推开。
他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房间里唯一一盏吊灯亮了起来，里面那点小得可怜的空间就这样暴露在许廷之眼前。
角落里堆满了瓶瓶罐罐，窗前摆了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些书本试卷。卫生间旁边用帘子隔出了一小块区域，一个长相可怖的老人颤颤巍巍将头探出帘外。
许廷之被老人耷拉的左眼和凹下去的颧骨吓了一跳，随后想到，这应该是后天受伤造成的，自己来借宿，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何歆叫：“爷爷。”
许廷之也学着叫：“爷爷好。”
爷爷毁容了，但还能做表情。他看上去很困惑：“谁啊？”
何歆没说许廷之是捡来的，只说：“一个同学，住一晚就走。”
爷爷：“哦，同学啊，我们这儿环境不好，不要嫌弃啊。”
是挺不好的，但起码有个屋顶。
许廷之连忙道：“没有没有。”
爷爷打了个呵欠：“好晚了，你们还要学习吗？”
许廷之一直在打量屋内，墙皮剥落的墙壁上挂着一只很旧的时钟，时针卡在11和12之间，也不知道准不准确。
“不学了，我们就睡。”何歆说。
爷爷絮絮叨叨：“好睡吗？要不好睡，歆歆和我挤挤，把床让给同学。”
除了爷爷身下那张，帘外还有一张床，想来是何歆平时睡的。
何歆问许廷之：“你愿意和我睡一张床吗？”
“可以啊。”许廷之一个客人，没有把主人赶走的道理，更何况……
算了，没有更何况。
稍微收拾一下，何歆关了灯。两个人背抵着背，和衣而卧。
有了长椅的对比，又窄又硬的木床也成了享受。
许廷之这一觉睡得很沉，以至于醒来时甚至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天没彻底亮，只泛着鱼肚白。何歆弯腰穿鞋，去学校上早自习：“一起走吗？”
许廷之也不能一直待在别人家，于是说：“好。”
路上，他用所剩无几的零钱买了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一份给了何歆。
何歆沉默地接下，然后给他指了去火车站和汽车站的路。
许廷之想，他离家出走的事，这人应该多少猜出来了，但居然没问，也没点破。
他在校门口和何歆分开，没有按照何歆的指示去坐车，反而在学校附近徘徊了一阵。
上课铃声响起，再无学生在外逗留，许廷之找到一面低矮的围墙翻了进去。
他也不是要干什么，只是单纯想看看。
这所学校的设施比他就读的初中都差很多，面积也小，体育场只有一个。
许廷之兴趣缺缺地逛了一圈，最终在光荣榜前站定。
高三、高二、高一……
一块块板子看下来，许廷之精神一下子抖擞了。
高一榜首那人贴了照片，许廷之不自觉地用指尖摹着对方的轮廓，脸很瘦，下巴尖尖的，他移开手掌，被遮住的名字露了出来。
何歆。
他是第一名啊。
-
离开学校，许廷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
太阳挂在头顶，他不知不觉又走进了何歆家所在的巷子。
这边地形复杂得像个迷宫，许廷之不知道从哪出去，只能一个岔路一个岔路地试。
好几次都是死胡同。
鬼打墙一样地绕了半天，许廷之绝望之际，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孩嬉戏打闹的动静。
这么多小孩聚在一起，应该是大路吧。
他循声找过去，却根本不是什么大路。
垃圾洒了一地，一群小学男生嘻嘻哈哈地将易拉罐、矿泉水瓶抛来踢去。一片混乱中，有个老人跌坐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耷拉的左眼渗出浑浊的泪水。
漂亮的长相也许没有辨识度，但吓人的长相绝对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许廷之脸色一僵，粗着嗓子说：“你们在干嘛！”
一个小男孩一脚踩瘪易拉罐：“打怪物啊。”
另一个小男孩指着老人：“快快束手就擒吧。”
许廷之捡了个矿泉水瓶挡在爷爷前面：“都滚。”
小男孩们交头接耳。
“他召唤了帮手。”
“我们好像打不过他。”
“邪恶是无法战胜正义的。”
许廷之挥了挥矿泉水瓶：“再不滚，我就教教你们，什么是邪恶，什么是正义。”
第63章 小许小何（六）
大概是被许廷之的气势镇住了，小男孩们一哄而散。
看来比起正义，还是保命更重要。
没两分钟，何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们是不是又来……”
情况一目了然，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许廷之把爷爷扶进屋里，又出来帮何歆捡那些垃圾。
何歆吸吸鼻子：“谢谢你。”
许廷之：“我还没说谢谢你。”
何歆看着他将瓶子罐子一个个扔进袋子里：“你怎么来了？”
许廷之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
不过幸好他来了。
何歆又问：“你怎么不回家呀？”
许廷之这次说了实话：“吵架了，偷偷跑出来的。”
“哦，”何歆果然不惊讶，“那也要回家的呀。”
许廷之“嗯”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很矫情。再怎么说，他家条件也比何歆家好太多了，他实在没办法在何歆面前诉苦。
何歆：“你还记得路怎么走吗？”
许廷之摇头：“不太记得。”
“我想也是，”何歆说，“那我带你去吧。”
“好，”捡垃圾之余，许廷之瞄了他一眼，“谢谢。”
“对了，”何歆转身回屋，很快又出来了，“你没钱买车票的话，我这有两百，应该够吧。”
许廷之低头，爷爷一上午的劳动成果只装了半袋子。二百块，不知道要卖几袋子才能赚到。
“这我不能要。”
何歆捏着钱的手还悬在那里：“那你怎么回去呢？”
许廷之：“我去国道碰碰运气，说不定有顺风车。”
何歆皱眉：“有点危险，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许廷之没什么底气地说：“不会的。”
“拿着吧。”何歆还是坚持，他把钱塞进许廷之的口袋，拍了两下。
许廷之和自己僵持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将钱掏出来。
“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何歆笑了，腮帮子鼓出来，脸就显得没那么瘦。他说：“没关系啊。”
何歆牺牲自己的午休时间，陪许廷之去坐车。
火车站和汽车站挨在一块儿。然而许廷之既没身份证也没手机，压根买不了火车票。
两人打听了半天，最后在汽车站的自助购票机上用身份证号买到一张汽车票。
登上大巴，许廷之这趟短暂的叛逆旅途就结束了。
他摸摸口袋，里头是自助机吐出的几十元零钱。
刚刚应该还给何歆的。
许廷之将钱攥紧了一点。
-
回到家，他妈哭天喊地问他去哪儿了，说他再不回来就要去公安局报案了。
许廷之没说话，只是从那之后就开始奋发图强。
初中剩下的几个月，许廷之从班级中游直接窜到前几名，成功考进市重点。
那年，他父母经人介绍出国工作，虽然条件艰苦，但一年据说能挣小七位数，经济上的窟窿也可以慢慢填上了。
许廷之高中寄住在姑姑家。因为他有离家出走的前科，出于对哥哥嫂子负责的心态，姑姑把他盯得很紧。
高二后的暑假，许廷之求了姑姑很久，姑姑才松口允许他出门散心，前提是要每天汇报行程。
翌日，看到许廷之发来的定位，姑姑不禁好奇，为什么散心，要去一个没有名气的小县城？
-
许廷之凭着两年前的记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百转千折的巷道里找到何歆家那栋平房。
他敲了敲门，没人。
夏天本来就热，手心的两百块钱几乎被汗水浸湿。许廷之从下午等到深夜，依旧没有人来。
要不然把钱丢在门口再留个字条？
想起那伙小男孩，许廷之否决了这个念头。
徒劳无功地离开巷子，许廷之随便找了家宾馆住下。他答应了姑姑只出来两天，明天回家的票也提前买好了。
临走之前，许廷之又去了何歆的高中。
高考喜报已经张贴在大门口，不出所料，何歆排在第一个。
录取院校就在本省，是很好的大学，许廷之对比了一下自己模拟考的分数，高三再努努力也能够得上。
在许廷之思索的时候，旁边两个像家长的中年人正对着喜报高谈阔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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