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三声,山长收了戒尺,冷声道,“念在司樾真人的面上,今只略施小惩。事不过三,下次再有擅离之事,定严惩不贷!”
上一次擅自离开,恒乞儿被关了一天,罚了三餐,今天只挨了三尺。
恒乞儿恍然大悟,原来跟在司樾身边确有莫大的好处!
“我且问你,”山长教训完后,又道,“司樾真人今日都教了你什么?”
听说司樾脾气古怪,山长下了学便埋伏在了院口,就等着恒乞儿出来。
他怕恒乞儿得罪了司樾,自己好去打圆场;也怕司樾教了什么是恒乞儿理解不了的,好帮着分析解惑。
恒乞儿回想了一下,对山长道,“烧鸡,烧鸡,师父吃。”
“还有呢?”
“偷……”恒乞儿说:“让我…偷鸡。”
山长眉头一皱,“胡说!这是在考验你呢!”
“哦。”
“还有呢?”
恒乞儿余光瞟向自己的手,接着摇头,“没。”
山长不信,“真人就把你叫过去烤了只鸡?”
恒乞儿又是摇头,“我去。”是他自己去的,不是司樾叫的他。
山长捋了捋胡须,思忖了一会儿,沉声道,“真人这是在考验你的韧性和诚心。”
“恒大,日后不管真人要你做什么,你只管做便是,不要急于和她亲近。戒骄戒躁——这是真人给你的第一道坎,守得云开才得见月明,你只静下心来,早晚有她认你的一天。”
这里有八成的词语是恒乞儿听不懂的,只听懂了“真人要你做什么,你只管做”一句。
好在中心意思领悟到位了,他应道,“哦。”
从山长院里出来,恒乞儿看着自己的手掌,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山长。
今天,他手里冒出了火星。
那颗火星使恒乞儿那旱灾灾星的名号愈添赤红,成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虽然司樾没有说什么,但出于谨慎,恒乞儿还是没有告诉山长,他不愿泄露自己灾星的实情。
恒乞儿回屋时正好和蓝瑚分别的宁楟枫遇上。
宁楟枫向来把恒乞儿当空气,即便恒乞儿成了司樾的徒弟,在宁楟枫眼中也只是变成了一团可恨的空气。
恒乞儿也向来和他没什么话说——他和任何人都没什么话可说。
两人各行各道,但这一次,宁楟枫叫住了恒乞儿,“你,站站。”
蓝瑚从司樾那儿带来的话,让宁楟枫涔涔然烦闷不已。
这关头正好碰上了恒乞儿,他想也不想地开口把他叫住了。
恒乞儿回头,宁楟枫上前两步,“今日下午,你去了哪里?”
恒乞儿不善言辞,但对情绪十分敏锐,他从宁楟枫身上看到了敌意。
他不傻,他知道宁楟枫讨厌他,也想成为司樾的徒弟。
“师父。”他硬邦邦地回答,“吃肉!我和师父!”
恒乞儿说得格外铿锵,向宁楟枫申饬——那已经是他的师父了。
宁楟枫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小半个月来,自己这位舍友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充满了炫耀和倨傲。
“那又如何!”他甩袖道,“你不过是模仿了我的剑招,你这个剽窃者!”
宁楟枫说完,稍有后悔,自觉得言辞过了火,但恒乞儿并不知道什么是剽窃者,因此并不愤怒。
他只是紧紧盯着宁楟枫,如他守护小米粥时,盯着闯进屋来的孩子们一样。
那双黑眸在没有阳光的夜晚显得更加黑暗。
宁楟枫微微一怔,竟从一个乡野顽童眼中看出了两分冷意。
“我!”
他像是野外的狸奴一样,张开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亮出利齿,警告同类远离自己的猎物。
“师父,喜欢,我!”
宁楟枫刚从蓝瑚那里受了挫,此时又被一个村童挑衅。
他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再没有愧疚,将情绪尽数发泄在了恒乞儿身上,“她才不喜欢你!你连给师父的孝敬都没有!伧父村童,目不识丁,脸都不洗,你站在她身边只会给她丢脸!”
恒乞儿盯着他,那目光幽深得可怕,连旁边的凌五也觉出了危险。
他上前挡在宁楟枫身边,对恒乞儿喝道,“你想干什么!”
“正好!”不等恒乞儿说话,气头上的宁楟枫便扯开凌五,拔出木剑来,“你我就在此一分高下,败者滚出裴玉门!”
“主人!”
两人的动静惊起了周边宿舍的孩子,陆续有人探出头来。
就见月色之下,宁楟枫和恒乞儿怒目相视着,似乎要大打出手。
恒乞儿死死盯着宁楟枫,宁楟枫胸口起伏着,直视着恒乞儿的眼睛不肯认输。
他随时准备冲上去和恒乞儿搏斗,可下一刻,恒乞儿忽地扭头跑了,跑得远远的,消失在了众人视线当中。
“主人!”凌五终于把宁楟枫的剑劝了下来,宁楟枫摔了剑,红着眼睛瞪着恒乞儿的背影。
他是宁家的嫡子,备受宠爱的老幺。
他放弃了无数仙门的邀约,独自来这穷乡僻壤,和一群从未学过礼数的孩子同吃同喝,用着从来没用过的缺口碗,读着三岁就读完的书,睡着带裂缝的土炕……
他付出了一切,可这一切的牺牲换来的却是羞辱。
不仅被一个乞丐抢走了师父,还被这些村童日夜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