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刻,宁楟枫真想离开这里,拿着名帖去三大仙宗。
这想法刚一冒起,蓝瑚的声音便回响在了耳处——
「真人说…希望你能尽快离开裴玉门,去三大仙宗另谋高就。」
宁楟枫咬牙,不,他绝不离开!他不可能会输给一个肮脏蠢笨的乞丐!
离开的恒乞儿并不知道,他的几个字把小少爷惹得双眼通红,差点哭了出来。
他一路往澡堂跑。
这时间众人都已沐浴完毕,回去睡觉了。
澡堂里无人,闷热的水汽又一次缠上了恒乞儿的鼻尖,但他再没有迟疑,一把脱下身上的衣服,只留一件里衣。
瘦得麻杆一般的男孩站在池子前,小口喘着气。
有些浑浊的水在他眼前冒着丝丝缕缕的白雾,熏得眼热头晕。
恒乞儿握紧双拳,压抑住四肢的颤抖,闭紧双眼,把心一横,咚的一下跳了进去!
温热的水攀上了恒乞儿的皮肤,他已许久没有沾水了,这感觉陌生又恐怖。
所幸,温暖的澡堂和冰冷的井水有很大不同,这才令恒乞儿没有立刻惊叫着跳出池子来。
「她才不喜欢你!」
「目不识丁,连脸都不洗!」
「你站在她身边只会给她丢脸!」
「她才不喜欢你!」
恒乞儿从水中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向水面,重重地打出许些水花。
愤怒和沮丧同时充盈了恒乞儿的心房,他说不出的难受,站在池子中间嗬嗬地大口喘息,眼睛如宁楟枫一样,被激得通红。
他看着水面中自己的脸,接着捧起了一把水,狠狠地揉搓脸皮,要把脸撕下来似的大力。
他要干净,他要识字,他要学剑!他要喜欢!
要喜欢!要师父,喜欢!
第24章
一次澡并不足以改变恒乞儿的卫生情况, 至少他头上的虱子依旧阖家欢乐,当晚甚至又下了几个蛋。
当天晚上,宁楟枫回到宿舍, 看着炕上挨着的三张褥子, 疾步上前, 一把扯过自己的拉去炕头,极尽远离恒乞儿的那一张。
“主人…还是睡过来点吧。”凌五劝道。
“不必。”宁楟枫蜷着身子躺下,贴着墙壁。
他并不知道凌五劝他的缘由,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会改变。
在屋内翻看仙器百选的蓝瑚很快得知了外面发生的事。
她透过窗子, 看见宁楟枫被恒乞儿气得掷剑, 不禁蹙起了眉。
那水玉似的眼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叹息。
紫竹在一旁道,“真是龙游浅海遭虾戏,皇城里谁敢这么对宁二爷,我还是头一回见他生这样大的气。”
蓝瑚关了窗子,僝僽道, “古人云,急则有失, 怒则无智。”
她语意未尽, 继续看手中的书, 可看了两眼后, 又是抬眸轻叹一声, 带着两分愁绪,再才垂眸重看。
紫竹看出了蓝瑚的心思, 措了措辞,宽慰道, “都说男人心智晚熟,或许再大些就好了。小姐也知道, 宁二爷是宝贝着长大的,以后离了家,自然会稳重的。”
蓝瑚抬眸,嗔了她一眼,“你才多大,这么喜欢聊男人?这话再不要说了,他以后什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别人听见算怎么个事儿。”
紫竹讷讷住口,“是。”
紫竹不说就不想了,只专心侍候蓝瑚看书,但蓝瑚嘴上不说,心中却有计较。
她想着刚才宁楟枫的样子,心中愈偏向了司樾一些。
既然她不想赌,那或许还是选现成的好……
这天晚上,宁楟枫不知道恒乞儿有没有回来过。
他半夜被热醒的时候,见恒乞儿的床铺上没有人在。
懵憕的睡意削去了怒意,他心下有些不安。
恒乞儿这么晚回来,也不知有没有出事……他晚上那些话,实在是有些过了……
这不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宁楟枫压下。
恒乞儿向来无礼,他才不要担心那个臭小子!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倒不是心情不佳,而是因为热得冒汗。
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从来不知道,原来炕头热得这样厉害。
直到寅时三刻,宁楟枫才疲惫地睡去,待凌五把他叫醒上学时,屋中还是没有恒乞儿的身影。
这天是甲堂不同寻常的一天。
诸生来到学堂时,就见扎着头发的恒乞儿第一个坐在位置上,抓着没沾墨的毛笔描书上的字。
“呦,”恒铁生在他旁边坐下,“瘸子练赛跑呢?”
恒乞儿没有理他,双目不离大字,一笔一划地描摹。
和蓝瑚一道进屋的宁楟枫见了,冷着脸走去自己位置上。
他告诉自己没必要去理会那个蛮童,可手上却拿出了从家里带的《太极图说》,于心中默背了起来。
两人一个坐在首座,一个坐在尾座,一头一尾地散发着寒气,令整个书堂都冷了下来。
其他孩子陷在这冷冽的氛围里,也不由得拿出了书本温习,只有恒铁生心中不爽。
他掀了恒乞儿的书,“说你呢,娘的,装什么蒜啊。”
恒乞儿依旧没有理他,只是默默把书拿了回来,继续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