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川喉结滚动,似是想起什么心酸往事, 连声音都带上几分哽咽的味道:
“是。”
“仅是收留过你,你就愿意费尽这一生, 只为他们复仇?”洛怀珠看着他峰峦似的侧脸轮廓,问,“值得吗?”
“是,哪怕——他们仅仅只是收留过我几日,却给了我不曾有过的关心、不曾吃过的饱饭、不曾穿过的暖衣。”他眼中有光细闪,故人音容浮现,“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值得。”
洛怀珠垂眸,将冰凉的手揣进袖子里,握住温热的胳膊。
“既然你这般重情,我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复仇,也是为了林家。”她重新抬起眸子,对上那错愕看来的眼,轻声问,“有吗?小舟。”
嗡——
脑子在一瞬间像是被人往里灌了水,搅成一团漩涡,根本就无法思索任何问题,所有的声响都回荡成一句久违的“小舟”。
双眼蓦地发热,连指尖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他本以为,自己对她而言,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生命过客,更不用说他当初可以说是恩将仇报,在林家劫难来临之前,自己就跑了个没影,连招呼都不曾打,就在一个暗夜里,静悄悄离开。
这是他一生无法原谅自己的结,在一声轻轻的“小舟”里,变成一条死死勒住心脏的绳子,迫得他脚步都站立不稳。
洛怀珠定定看着月色下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气得笑出声来:“小混账,一声不吭跑个没影,足足派人找了你一年,还以为你已经被山上豺狼叼走,差点儿就要转个方向,找回你的衣物来,给你立个衣冠冢。”
要不是后来家里出事,这衣冠冢估计已弄起来。
“对不住。”沈妄川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紧紧攥在手心里,“我错了,三娘子罚我罢。”
当时听闻杀娘亲的那人往北去了,他便跟了上去,没想到只是沈昌在吊知情人,他费尽周折,从雪山上摔下,带伤屏息装死,直到对方把自己埋了,才艰难从雪堆里爬起来自救。
他的肺腑,便也是在那时候伤到根本,捡回一条命却没几年可以活。
等养好伤回到京城,听闻的却是林家覆灭的消息。
随后,他便装成找活的孤儿,混进沈昌外室的宅院当伙夫,在水里一点点给沈昌下了断子绝孙的药,又假装不经意与对方撞上,让对方瞧见自己与他极其相似的一双眸子。
他屈膝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洛怀珠:“对不住。”
在她最需要人陪在身边时,他却偏偏远去。
洛怀珠垂眸看他,想起当年那个瘦成竹竿的半大孩子,心里也在发酸。
她抬起手盖在沈妄川头上,轻轻叹息:“还好你跑了。”
不然,林家丧失的人命,又得添上一条。
听到对方这句话,沈妄川彻底绷不住,将她的膝盖抱住,侧脸紧紧贴在她腰间。
洛怀珠悬空的手往后收,拍拍他的后脑勺。
她涂了唇脂维持红润色泽的唇瓣轻启,预备说话,牢狱牌匾下,转出一抹淡青衣袍来,收住匆匆出来的脚步。
是谢景明。
背后紧随的长文长武见此情形,提了一口气。
哇哦。
情况有点不妙。
沈妄川听到背后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
瞧见来人是谢景明,他颇有些心虚,立马松开手,背过身站直,不敢看对方。
洛怀珠将唇闭起,眼神在两人之间挪转,思索着什么。
便是此时,牢狱里还撞出一抹丁香色衣袍,推了挡在门口的谢景明一把。
“石头啊你,不会动一下,拦这作甚。”
云舒郡主从他背后转出,对上一双微眯的杏眸。
坏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坠落。
“三位……”洛怀珠抱着手臂,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好似颇有些渊源啊。”
郡主眼神飘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容她好好想想怎么把锅甩给谢景明背。
“好。”
洛怀珠应得痛快,挂着虚假笑容跳上马背:“老地方等三位。”
她最后扫过三人心虚的躲闪的眼神,冷哼一声离开。
马直奔白矾楼。
楼顶有个面向街道的雅间,乃平阳大长公主常年定下,不予外客。
她熟门熟路从楼后阶梯溜进去,坐到靠窗的小几上点起铜炉的炭火烧水。
水底冒起泡泡时,云舒从正门入,让门口侍卫守好,蚊子都不准放进来;等水烧开,谢景明和沈妄川从两侧窗台翻进,轻跳进来还把窗关上。
云舒调侃他们俩:“长本事了,竟能摸到露台上翻进来。”
两人都没理她,提起袍子,坐到洛怀珠跟前,一言不发垂下头来,一副任人发落的模样。她踹了临近自己的谢景明一脚,没得到回应,又绕过对方去蹬沈妄川,朝他使了个眼神。
“阿玉,”她倾身挪过去,“我有件事情实在好奇,你那利落的一箭,到底怎么控制那么准,让阿衡能从上面跳下来的?”
洛怀珠将茶叶放进茶碾里,轻轻滚动着轮。
她撩起眼皮子:“你连我在箭上绑了细丝挂上薄刃送给阿衡都没看见,可见你当时并无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