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和明华裳叙旧结束后,其他人才次第上前请安。镇国公看到嫁人多年神态依然如少女的小女儿,身姿挺拔、愈见沉稳的李华章,几乎脱胎换骨的任遥,以及看起来感觉完全不同,但眼神和当年那个天真欢快的侯府世子一般无二的江陵,感慨万端。
初见仿佛就在昨日,镇国公至今还能清晰忆起这些少年少女年轻稚嫩又无所畏惧的脸庞,一转眼,他们都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朝廷的中流砥柱。
真好。
镇国公眼眶有些湿,他不想惹孩子们扫兴,强逼回眼泪,问:“我记得你们相熟的还有一个人,他呢?”
堂下气氛微微凝滞,苏行止道:“父亲,您是指谢济川?谢相如今政务繁忙,恐怕未必有时间。”
“他能有多忙。”江陵还是那副快乐却无脑的样子,自信爆棚道,“我写帖子请他,我不信我的面子他敢不给。”
“你省省吧。”任遥冷冷打碎他的自信,说,“还是让李华章去请吧。你的面子,他还真不会给。”
江陵很不服气,正要理论,李华章说道:“路上我就派人去谢府送信了,但门房说他在中书省议事,现下不在府中,口信未必能递到宫里。本就是我们邀约突然,如果他来不了就算了,下一次单独宴请他。”
枉他们还在争辩怎么邀请谢济川,原来李华章已经不声不响处理好了。明雨霁道:“那就好,终究还是政务要紧,来不了也没什么。接风宴已经摆好了,我们先去花厅?”
任遥犹豫:“不再等等谢济川了?”
镇国公道:“剑南和幽州到长安的路都不算平坦,你们赶路这么多天,舟车劳顿,路上又冷,恐怕早就饿了。谢相的饭让厨房另外拿出来备好,你们先好好吃顿饭吧。”
镇国公都这样说,其他人没有异议,很快就转移到花厅。镇国公知道这些孩子久别重逢,肯定有许多话要说,他随便吃了两口,就以犯困为由,先行离开了。李华章将镇国公送回去后,才让人端酒上来。
镇国公因为腿疾,已经“被戒酒”许多年了,李华章很体贴,有镇国公在的地方,一丁点酒都不会出现,以免镇国公触景伤情。
侍女们端着酒壶,鱼贯而入,各案上都摆上了精致的粟特酒具。江陵在剑南待久了,乍一见这样小巧精致的金酒杯,都有些不习惯:“拿这么小的杯子喝啊?”
明华裳噗嗤一笑,说:“其实我也有些不习惯,幽州民风剽悍,喝酒都是用碗的。我们也别这么多讲究,干脆直接拿酒坛上来,每个人想喝多少喝多少,想怎么喝怎么喝。”
“行啊,正好我们还能少洗几个杯子。”明雨霁吩咐道,“搬酒坛来。”
很快,一坛酒放在江陵案上,江陵闻了一口,终于觉得舒服了:“这才对劲。长安的酒终究太绵软了,改日,请你们喝我们带来的剑南烧春。”
明华裳挑眉,无法理解:“你们千里迢迢上京,还随身带酒?”
“怎么了?”江陵十分理所应当,“你们赶路不带水吗?”
呦,装起来了,明华裳立刻道:“去马车上拿那壶奶酒来,我看你能喝多少。”
江陵一听奶酒,奶做的酒,那不就和喝水一样,自信心立即膨胀起来。任遥却知道深浅,忙喝止这个无知无畏的愣头青:“别听他吹,他喝不了多少,还喜欢和人拼酒,剑南军中都没人愿意和他喝了。奶酒是蒙兀的酒,他舔一口就得倒,别浪费好酒了。”
画面感太强烈,明华裳笑得好大声,江陵怒道:“你这是诽谤!谁说的,拿上来,我能喝!”花厅里正在闹腾,忽然下人禀报客至,厅中人像是有所感,纷纷回头。
又是一年岁末,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空终于落下雪来,来人一身青衣,侍从在旁边为他撑着伞,他拾阶而上,在门口拂去身上碎雪。等恢复一尘不染后,他才终于满意,抬眸扫向堂中,微微抬了下眉:“这么多人都在,又是最后一个请我?”
李华章已起身迎出来,说:“怎么会,我和任遥在城门恰巧遇到了,而镇国公府是我们的娘家,无需请。”
谢济川眉形动了动,道:“那这么说,你们都不需要请,我才是唯一的外人?”
李华章放弃了,他好烦,哪怕当了宰相还是这么阴阳怪气。李华章道:“你的饭菜另外备出来了,还是热的,你垫几口热菜再喝酒?”
“那不然呢。”谢济川说,“你还打算让我吃冷的吗?”李华章抿了抿唇,已经在后悔请他了。
谢济川来了,江陵左右看看,笑着问:“谢相,需要我们给你让座吗?”
宴会座次大有讲究,上为尊,下为次,左为尊,右为次。谢济川如今是正二品中书侍郎,虽然李华章和任遥都是从一品节度使,但按官场规矩来说,谢济川是在场最高,应当坐在左列第一席,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往下挪一席。
谢济川拿出帕子来,仔细擦拭最末端没用过的一张桌子,头也不抬道:“不。”
江陵莫名感受到浓浓的嫌弃,他摸了摸鼻子,说:“原来当了宰相,性格并不会变,你还是这么斯文讲究。桌子是干净的,你到底擦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