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你的。”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老疯子又抬手在空中挥舞两下,哈哈笑道:“你是沈家大小姐。”
小满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看着手里的画像,试探着问道:“老人家,这位是……”
“啊,沈大小姐……你有没有看见过盛美景啊?”
“盛美景是谁?”
“盛美景……”老疯子低头抚摸着手里的画像,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丝温柔:“她是我老伴儿……她老啦,记不得回家的路了,我在找她,我要接她回家……”
小满垂下头,拇指摩挲着手里的画像,半干的墨迹染黑了她的指尖。
小满深吸一口气:“很抱歉,老人家,我没有看见过您的老伴儿。”
老疯子似乎并不意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小满看不懂。
“二十七……二十七……”
“我找了她二十七个月零十三天。”
小满望着老疯子那双枯树般干瘪得筋络毕现的手,心口骤然刺痛。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非要找到她。”
“找到我死了,为止。”
老疯子摇摇晃晃,单薄的身子如无根飞絮,飘到天边去。
街边一个布料店的老板娘认出了小满,朝她招呼道:“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嘛,要不要买些新进的布料?”
小满顺着她的话走到店前,伸手挑了挑摆在台前的布匹:“老板娘,那位老人家怎么回事啊?”
布料店老板娘朝外看了一眼:“噢,那老头姓梁,是城外来的。您贵人多忘事,可能不记得了,据说他之前还是个教书先生。”
“你也知道现在城外可不安宁,仗打得热火朝天的。这梁老头就带着他那老年痴呆的老伴儿来悬阳城躲难,结果老伴儿走丢了。”
“你说这悬阳城这么大点,就是走,两年也该走过成千上百遍了,愣是没有半点他老伴儿的消息。就我说啊,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小满不解:“那也是人之常情——为何旁人都唤他疯子?”
“不是疯子是什么?自从他老伴儿走丢以后,梁老头日日夜夜就守着他那个小画坊,画了一张又一张他老伴儿的画像。后来为了寻老伴儿,更是连谋生的画坊都卖了,变成了个彻彻底底的流浪汉。”
布料店老板娘长叹一声:“好在有城北常家接济,给他一口饭吃。你说——连城北常家都算出他今生和他老伴儿没有重逢的命,他还是不肯死心,说什么只要人不死,就还有相见的机会。你看看,不是疯子是什么?”
小满哑然无言。
这梁老头生前分明是个痴情种,可是死后这么久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贪财鬼了呢?
小满无从得知。
她轻叹一口气,指了指被自己摸过的那几匹布对老板娘道:“包起来吧。”
-
小满觉得自己像个街溜子。
她戴上了帽子,一路上走走停停,手里还拎着一大包布匹,朝着所谓的“城西”走去。
小满扫视着街道上东奔西跑的孩子们,陷入沉思。
据小满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可知,沈千之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任性大小姐,显而易见的,在她来之前沈千的行
为就已经有些反常了。
……沈家主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而沈家之前收留的那几个小乞丐,到底去了哪里?
小满这样想着,抱着布匹在街上神游。
“这位客官,可否稍作停留?”
小满回过神,循声望去,竟是街边的一个算命老先生。算命先生带着副墨镜,一旁立着一副画有阴阳八卦图风水旗。
“客官,你身上有卦,待我为你算一算,可助你大灾化小、小灾化了。”
小满挑了挑眉:嚯,江湖骗子。
算命先生哈哈笑道:“姑娘,我可不是江湖骗子。你身上浊气太重,怕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小满一惊,俯下身去,伸手在他墨镜前晃了晃。
“姑娘,别试了,我看不见。”
“真是瞎子?”
“真是瞎子。”
算命先生笑道:“算命之人窥破天机,我就是年轻时泄露了太多天机,这才被罚瞎了一双眼。”
小满饶有兴致地在摊前站定,“那老先生,您倒是帮我算算,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笑着:“你靠近点,这话不兴被旁人听到。”
小满俯身凑过去,算命先生伸手覆在唇边,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身上背着人命。”
第10章 悬阳城再遇贪财鬼③ “青河山正一派,……
小满陡然一惊,慌忙直起身后退几步。
街上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小满压低了帽子,吞了口唾沫。
“老先生,话可不兴乱讲。”
那算命先生哈哈笑起来:“姑娘,你紧张什么?”
“无妨,那人本就命数已尽,姑娘也不是有心为之——不过……”
“姑娘可要小心小人,切莫听信谗言,亦或是轻信于人,以免遭人利用、惹祸上身呐。”
小满微微抬起下巴,佯装镇定:“先生这是何意?”
“有所为,有所不为。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姑娘自行分辨的好。毕竟,苍天有眼,因果轮回,姑娘现在种下的因,来日定会结出相应的果。”
算命先生长叹一声:“姑娘,最近切莫行恶事,不然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
小满沉吟片刻,朝他微微一鞠躬:“我知道了,谢过老先生点醒。”
“无妨,无妨。”
小满站在原地,盯着面前这个算命先生好半晌,只觉得越看越觉得熟悉。
“老先生,我看你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姑娘说笑了,老朽自城外来,在这城中留不了几日,何曾见过姑娘。”
算命先生捏紧了风水旗的旗杆,笑着打哈哈:“罢了,罢了,老朽与你有缘,不收你的钱。姑娘自己万般谨慎的好。”
“那便谢过老先生了,告辞。”
算命先生摆摆手:“走吧,走吧。”
待到小满离开,摊前人来人往,算命先生伸手去收摆在地上的算命招牌。
手心突然触碰到一点冰冷,他摸了摸上边的纹路,是一块大洋。
算命先生顿了一下,直起身朝着小满离开的方向,缓缓抬手取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澄澈无比的眸子。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小满蓦地回头——
原本坐在街边的算命先生不见了踪影,连同那显眼的风水旗都消失不见。
小满赶忙往回走,拎着路边一个小摊贩问道:“方才坐在这儿的算命先生呢?”
“什么算命先生?城中除了城北常家哪还有会算命的?”
“就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瞎子,”小满描述道:“好像是从城外来的。”
小摊贩道:“没有。这地儿一直空着,别说是城外来的算命先生,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见过。”
-
城西的那群难民被小满领了回来,沈家主给他们分发了食物和水,选了一个孩子留在沈家做事。听下人们说沈家主对那个孩子很是喜爱,在众多难民中一眼就看中了她。
在那之后家主便让沈千歇着,说是要好生准备,接待那个所谓的未婚夫。
中元节的婚,小满当然不敢结。
这个未婚夫,小满自然不敢要。
但为了不被人发现端倪,小满表面上对沈家主还是百依百顺的。
于是她以“准备婚事”为由,几次三番往城中跑,四处打听哪怕丁点长生石的消息。
一晃一个礼拜过去,小满都快把整座悬阳城都逛了个遍,依旧没有半点有用信息。而那个在城西街边遇到的那个算命的老瞎子,她再也没见过。
至于沈家主留下来的那个孩子,小满后来见过。
那孩子名叫鸟鸟,一开始看见她时小满也很是意外,因为在众多孩子当中,也有很多她都是有些印象的,唯独这个鸟鸟——
她长得瘦瘦小小的,皮肤苍白得紧,看起来比其他孩子要小得多,站在众多难民中一点也不显眼。
而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病怏怏的孩子,居然从几十个孩子中脱颖而出,被沈家主一眼看中。
小满很不理解。
但她依旧笑着逗问她:“鸟鸟?为什么唤作这个名字?”
鸟鸟怯生生抬眼看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给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她开口,声音嗫嗫的:“因为他们都说我声音好听,唱歌也好听……像小鸟一样。”
小满笑而不语。
有关这个疑惑,小满也找到过家主询问,可家主并没有透露太多信息,只是摇摇头,长叹一声。
“鸟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说:“我不说你兴许都看不出来,她已经十岁了。城外战争频繁,鸟鸟的父母死在了战乱中,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又还这么小,少不了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