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呆滞,不知是问他们还是问自己:“……梁辰是谁?”
“梁辰……梁辰……”
二人目睹着这般凄凉场景,一时无言。
这世上最悲情的故事从来不是天人永隔,而是生前相爱难相守,死后碧落黄泉,我却忘了你。
这段兵荒马乱里的爱恋,就此成了一个死局。
自那以后,悬阳城中又出了一个新的老疯子。逢人便问:“你见过梁辰吗?梁辰是谁?梁辰在哪里?”
可没过多久,城中便没有了她的踪影,悬阳城再次恢复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有人知道那老疯子去了哪里,没人关心她是死是活。
和梁老头一般,无人在意。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
回到沈家时,天色正亮。
一推开院门便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身影,那人转过身来,是沈家主。
距离上次二人不欢而散之后,这还是半个多月以来二人第一次正面接触。
小满迟疑地:“……父亲?您怎么来了?”
见她吃惊的模样,沈家主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往屋内走,一边走还一边说:“这次是来跟你说说你和陈道生的婚事。”
小满跟上前的脚步愣住一瞬:“婚事?”
她不由得疑惑:“如今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正派人士的陈道生还能接受入赘?”
“这你不用担心,陈道生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七月十五,他便会入赘沈家,成为我的女婿,你的如意郎君。”
小满瞠目结舌。
也不知沈家主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惹得陈道生对沈家死心塌地,连名声都不要了么?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小满意识到不能再半推半就拖下去,当即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嫁。”
“没让你嫁。”
“……娶也不行!”
小满咽了口唾沫,解释道:“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极重。”
她沉吟片刻后咬了咬唇:“……若女儿不情愿,父亲又当如何?”
凭小满之前来对沈家主的了解,溺爱沈千的他绝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强点鸳鸯。可事到如今,她保不准沈家主会为了达到目的做出什么事情来。
沈家主沉默不语。半晌,他终于转过头来,落入门口的朝阳照出他冰冷狠戾的目光。
小满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即便是沈家十三祭一事败露,名声大败,沈家主也从未像现在这般阴骘。
他嘴唇翕动,极其缓慢地吐出几个字:“你不情愿,也得嫁。”
一股寒意自脚底蓦地升起,小满下意识想要逃离,却听得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她不嫁,我嫁。”
——第一卷 《十三祭》完结——
——第二卷 《血嫁娘》敬请期待——
第27章 当年事只道不寻常 “鬼压床”“他不是……
“爱人呐, 莫流连
泪鬓斑白,红烛到天明
前世缘来今生续,唢呐连天喜轿起
青丝缠颈, 血衣作聘
阴人抬轿,百鬼送亲”
——第二卷 《血嫁娘》启——
“轰隆——”一道闪电划破寂静的黑夜,雷声惊人。
暗夜, 大雨倾盆。孟夏的暴雨没有一丝前兆,猛烈地袭击着这座夜幕里的古城。
风雨纷乱, 悬梁灯笼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欲坠。豆大的雨点砸得窗户哐哐作响,似一记记重锤砸入榻上之人的梦乡。
倏地一道闪电划过夜幕,冰冷的白光透过窗户的缝隙, 投射出斑驳的阴影,如鬼魅的手指在墙上扭曲舞动。
阵阵雷响在耳边清晰地放大。小满睡意昏沉, 眼皮似有千斤重,沉甸甸的说什么都掀不开。
身体变得沉重……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胸口, 半分动弹不得。
“嗬……呃……”
肢体仿佛不受控制, 巨大的压力使得小满喘不过气。喉口堵得发疼, 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股冰冷的气息附在她耳边, 似是在窃窃低语。小满吃力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恍惚间发觉床边竟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小满瞬间清醒。
鬼压床。
那身影扭曲着, 变化着,小满看不真切。狰狞的鬼魅没有五官,长长的手臂蜿蜒曲折,竟如同蛇一般,缠绕上小满的面颊……
一阵寒意自脚底袭遍全身,肌肤似乎扎了无数根细密的刺, 密密麻麻而又细微的痛感。半醒半寐间,她极力扯着嘶哑的嗓子低喊:“蒲月……蒲月!”
无人应答。
小满颤抖着伸长手,抓住床头柜上压着的桌布,毫不犹豫奋力一扯。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杂乱声响,紧闭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蒲月裹挟着满身寒气快步上前来:“大小姐!”
“大小姐,您怎么了!”
房门打开一瞬,原本浑身紧绷如弦的小满骤然失去了桎梏,四肢软绵绵地趴在榻上。脖颈间的束缚莫名消失,她低低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蒲月扶着她坐起身来。小满抚着心口良久不能平复。
她揉了揉眉心:“方才做了个噩梦。”
蒲月闻言,迟疑道:“……难不成,是因为没有服用安神汤药吗?”
小满不可置否。
“许是戒断反应,但那汤药,我是不可能再服用了。”
窗外雷声大作,小满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注视着雨色朦胧中的夜晚,思绪蓦地回到几日前。
-
沈家主神情阴翳,他嘴唇翕动,极其缓慢地吐出几个字:“你不情愿,也得嫁。”
一股寒意自脚底蓦地升起,小满下意识想要逃离,却听得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她不嫁,我嫁。”
小满和沈家主俱是一惊,二人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来人身形削瘦,面色苍白如纸,神色恹恹,赫然是沈万。
沈家主脸色大变:“万万!谁放你出来的?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跑么!”
“……父亲,大姐不愿嫁与陈道长,还请父亲莫要强点鸳鸯。我倾慕陈道长已久,不若让我代替姐姐……”
“你……你说什么?”
“父亲,沈万不孝,我心悦陈道长……”
“胡言乱语!万万,你是不是病糊涂了?陈道生是你大姐的未婚夫,你的准姐夫!这成何体统!”
“父亲!强扭的瓜不甜,您又何必……”
“够了!简直是胡闹!”沈家主神色愠怒,猛地一甩袖子:“今日这些话,我权当没听过。你们谁都不准说出去,亦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此事。”
“这婚事,就这么定了!”
小满终究是忍不住开口:“父亲,女儿不愿与陈道生结亲!我自会找到陈道生与他说清楚前因后果,将这门亲事推掉!”
“你!你!你们……”
沈家主颤抖着手指了指沈千,转而又指向沈万,终不过长叹一声:“你们俩……简直是气煞我也! ”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各退一步,这事才算是勉强过去。
……
小满回过神来,窗外风雨渐歇,雨声淅淅沥沥,她也方才稳了稳心神。
即便她百般推辞,沈家主依然不肯退掉她和陈道生的亲事。不过多亏了沈万的介入,让沈家主无可奈何,将二人婚事提早了半个月,定在农历的六月三十日举行。
只要不是在七月,那便是好的。
小满眼睫低垂,无声地轻叹一声。
——据她了解,后世有关沈家末代一家的记载中并没有“陈道生”此人,且对于沈家大小姐沈千的描述,也是“无夫无后,红颜薄命”。
所以,即便是她现在应下了这门亲事,她也能够保证——自己和陈道生绝对不会真的结为夫妻。
她倒要看看,沈家主费尽心思撮合她和陈道生,到底有何目的?沈家最后的覆灭,是否和这门奇怪的亲事有所关联?
——陈道生明明身为正派人士,为何不惜与她结亲,以身入局?
——还有沈亿,还有所谓长生石……还有诸多谜团,等着她去一一破解。
小满阖上眼帘,闭目沉思。
肩上蓦地一暖,有人为她搭上外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蒲月。
她突然低低开口:“蒲月,依你来看,沈万是个什么样的人?”
蒲月有些茫然,虽不知她为何这么问,却还是一五一十地答道:“咱们沈家之中,要说最难能见着面的,就数这二小姐沈万和二老爷沈二折了。一个身娇体弱避人不见,一个满心神佛鲜少归家。蒲月与二小姐未曾往来,只见过几面,觉着……她是位性子弱的主儿。”
“是么。”小满缓缓转身,背靠在窗框上:“沈万喜欢陈道生。”
此言一出,吓得蒲月倒吸一口冷气。
“奇怪,甚是奇怪。”小满摸着下巴沉思:“这沈万和陈道生分明面都没见过几次,我记得上次他们初见时,沈万可是连看都不敢看陈道生一眼,对他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