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阳诡话_鹤官山【完结+番外】(34)

  蒲月迟疑片刻,应道:“……兴许,二小姐是在害羞?”

  小满抿唇不语。

  ——若真是这样,似乎还说得过去。

  她转头看向蒲月,蒲月立马会意表忠心:“大小姐放心!蒲月绝对会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的!”

  “不过,大小姐最近还是小心些三姨娘才是。上次因为您立的那个门牌,三姨娘很是不甘心。再加上之前你们的那些恩怨……新仇旧恨,她正愁没机会报复您呢!”

  小满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既然原来的沈千和春三娘关系如此之恶劣,那为何沈千和沈亿却相交甚好?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

  小满百思不得其解,试探着问蒲月:“之前的事我大都记不清了,你可知我和沈亿,是如何交好的?”

  “您说三少爷?”

  蒲月侃侃而谈:“三少爷自幼身体不勤,爹不疼妈不爱的。三姨娘对他很是严苛,稍有一点不顺她心意,对着三少爷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平日里更是肆无忌惮,三天两头对他恶语相向拳打脚踢……”

  “那是大小姐您将蒲月带回沈家的第一年。蒲月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您和三少爷本无过多交集……”

  -

  十一岁那年,沈千无意间经过春三娘的院子,恰巧撞上春三娘惩罚沈亿的情景。

  年仅八岁的沈亿被罚跪在沈家庭院的鹅卵石小道上,膝盖膈得生疼,却不敢违背春三娘的命令。

  而春三娘就站在他面前,扯着那张令人厌恶的嘴脸肆意辱骂:

  “不学无术,胆小如鼠,你这种废物将来能有何作为!”

  沈亿垂首默默听着,神情没有丝毫波澜,似是早已习惯这样的辱骂。春寒料峭,沈亿衣衫单薄,又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实属有些可怜。

  沈千见不得春三娘这幅咄咄逼人的模样,脑子一热,风风火火走上前去,语气揶揄:“哟,三姨娘好大的威风。”

  此时的春三娘还未和她撕破脸皮,皮笑肉不笑,道:“这小崽子整日游手好闲,胸无点墨,连先生教的书都记不得。我正教训着呢,好给他长点记性。”

  沈千拉长尾音“哦~”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原来是三弟背不得礼义诗经。三姨娘这阵仗,我还以为三弟犯了多大的过错呢!”

  春三娘的假笑僵在脸上:“我也是为了他将来有所作为。”

  “有所作为?”

  沈千像是听得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走上前一把将沈亿从地上拽起来,当即回怼道:

  “难道三姨娘是什么很有作为的人吗?嗯……别说,还真是。从一介伎子摇身一变成了沈家姨娘,想来其中……学问不浅吧?”

  春三娘脸色骤变,眼神冷然。

  沈千却丝毫不怕,她视若无睹,悠然笑道:“说来惭愧,我自幼勤学,自诩研读诗书古文多年,倒是不曾悟得其中要领。三姨娘目不识丁竟有如此心计谋略,这一点我倒是该向三姨娘好好学习呢。”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挑衅下来,三姨娘竟噎得还不了口。她脸色被气得发青,又不能对沈千动手,只得愤然转身离去。

  看着春三娘吃瘪,沈千只觉心中畅快无比。一低头,却发现沈亿恰巧在偷看自己。

  沈亿生得白净,额间一点朱砂显得格外醒目,如坠入雪中的一朵红梅,让人一时无法挪得开眼。

  瞧见他愣愣看着自己的模样,倒是让沈千莫名生出一股怜惜之情。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沈亿的脑袋,竟真像一个大姐姐般语重心长道:“男子汉大丈夫,别造就一身窝囊气,给我拿出沈家人的骨气来。”

  “不就是读书作诗么?简单得很,姐姐教你。”

  自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沈千时不时会找机会躲过春三娘,偷偷教沈亿认字作诗。

  直到有一天,沈亿终于出师,他拿着一张纸找到沈千,他说那是他的第一首原创诗。

  沈千好奇接过一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最上面赫然写着两个醒目大字:

  《咏犬》。

  沈千:?

  她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着沈亿接下来鬼画符般的字迹:

  “犬犬犬

  白瞎两只眼

  给它点颜色

  蹬鼻子上脸”

  小满忍不住打断:“不是我请问呢?”这作诗方式简直能和传闻中那位南胥古国的昌宁公主一决高下了!

  蒲月咳嗽清嗓:“自那以后,大小姐很识趣地不再教他作诗了。”

  小满扯了扯嘴角:“毕竟天赋使然,不得不服。”

  话锋一转,蒲月又道:“不过,因为大小姐您的出现,三少爷那本枯燥乏味的童年才有了些盼头。所以这么说来,您也算是三少爷黑暗时刻中的一道救赎吧?”

  “救赎?”

  小满内心咯噔一下,沈亿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和记忆中某些模糊的东西层层重叠在一起。

  “救赎么……”

  哥哥他,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救赎吧。

  ——虽然他不是人。

  第28章 阴间魂不胜人间鬼① “在母亲的头七,……

  小满第一次见到大雪时, 就知道他不是人。

  她生在大山深处的一座村庄,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村子很是落后, 重男轻女的封建恶臭思想荼毒着村里的每一个女性。

  十三岁那年,小满自学考到当地镇上最有名的一所中学。那时的她,名字叫做厌女。

  村子距离镇上很远, 要翻过好几个山头、再走一段蜿蜒曲折的水泥路才能抵达。出发上学前,母亲亲自为她梳着头, 苦口婆心道:“贱名好养活,厌女这名字还是我给你起的呢。”

  小满看着镜子里的母亲,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贱女这名字也不错。”

  母亲梳头的动作顿住, 下一瞬,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握着木梳, 朝着小满的头狠狠地砸下来。

  后脑传来一

  阵剧烈的痛感。小满的额头重重砸到桌沿上,母亲尖锐的嘶吼在她耳边炸开。

  ——贱女是她的名字。

  -

  在小满记忆中, 母亲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她是被人贩子从外边儿拐进山来的大学生, 被迫嫁给年过四十的单身汉——也就是小满的父亲做媳妇。

  父亲花一千块将母亲买了来, 他将她的身份销毁,给她取名为贱女。顾名思义, 是低贱卑微,人人路过都能踩一脚的女人。

  在生下女儿之后, 父亲的态度不但没有缓和,反而变本加厉愈发猖狂。

  自小满有记忆起,母亲想方设法翻墙出逃,三天两头遭骂挨打。脸上和身上总是点缀着淤青红痕,那也都只是些家常便饭。

  母亲的性子阴晴不定,她有时候待小满极好, 视若珍宝;有时候却又突然反目,仿佛小满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想要置她于死地般。

  母亲会偷偷教小满认字读书,也会毫无理由地对小满拳打脚踢,只为派遣心中的不满和委屈。

  -

  又是一次出逃失败,母亲挂着一身新添的伤痕,失神地靠在脱皮落灰的墙角。

  她转过身面向着墙壁,捡起地上掉落的石灰在石板地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她写得太过入神,即便七岁的小满悄然靠近,她也不曾发觉。

  直到小满将捣碎的草药敷在她手臂的伤口上,她也陡然回神。

  见是小满,母亲褪去惊恐之色,漾开一抹笑来:“乖女儿,快些来,妈妈教你背诗。”

  小满不作反抗,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在地面上一笔一划艰难地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小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写下的字迹,她还太小了,还不能完全领会其中含义。

  可母亲却不管这些。她嘀咕着,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诗人作的诗,她最喜欢的诗人叫作海子。她兀自认真地继续写着,写下一句又一句诗。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一笔落下,母亲突然拽过小满的手,将她整个人抵在墙角,避无可避。

  她发了疯似的一把扼住小满的脖子,试图将她掐死,嘴里还不住念叨:“都是你!我的前途,我的幸福,我的人生……一塌糊涂!”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怎么不去死!”

  小满被扼住喉咙,呼吸不上来:“……母亲……”

  “……妈、妈妈……”

  下一瞬,母亲却又突然松开掐住小满脖子的手,转而一把将小满揽入怀里,力度之大好似要将小满嵌入她的血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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