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阳诡话_鹤官山【完结+番外】(35)

  “女儿,女儿……妈妈对不起你……”

  小满将下巴埋在母亲不住颤抖着的肩膀,缓缓阖上空洞的双眸。

  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的母亲,曾以死相逼换来了她上学读书的机会,却又在她上学之时为她取名为“厌女”。

  从受害者到加害者,不过一念之间。

  ——她恨她,却也爱她。

  这样畸形的母女关系,一直维持了整整十三年。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小满发现母亲开始学会了顺从,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无神,目光呆滞麻木。

  像是被这个恶臭的世界裹挟着,一步步走向无尽深渊。

  ——挣不脱,也逃不掉。

  -

  一切都在小满十三岁那年结束。

  一次放学回家,小满无意撞见自己父亲与镇上一个有夫之妇在床上纠缠不清。她亲眼目睹二人肉|体间严丝合缝的接触,耳边回荡起他们放浪的呻|吟。

  天旋地转。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觉得恶心。

  小满没有犹豫,当即将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父亲出轨人妻的遮羞布被她亲手撕碎。

  那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吵得不可开交。

  这是时隔不知道多少年,母亲破天荒地和父亲吵架。累积已久的恩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隔着一面墙,小满在昏黄的灯光下写着日记。耳边传来父母破碎的只言片语,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只写着相似的语句。

  ——

  2016年3月6日,小雨。

  下雨了,有些冷。

  我想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今天放学回来母亲主动跟我说话了,她劝我要好好听父亲的话。

  我没有理她,她扇了我一巴掌。

  ……

  2016年7月2日,天气晴。

  心情比雨天还要糟糕,我要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今晚父亲又喝多了酒,我看见他拽着母亲的头发把她拖进了房间里。

  治跌打损伤的草药又没了,明日打猪草时再寻一些。

  ……

  2016年12月26日,天气阴。

  父亲和镇上那个长舌妇好上了。

  好恶心。他们吵个不停,锅碗瓢盆和砸东西的声音层出不穷,既恶心,又痛快。

  我一定要逃出这座深山……

  ——

  “砰——!”沉闷的一声巨响。

  小满笔尖一颤,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寂静,仿佛死一般的沉寂。小满僵直了身子,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身后的房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小满缓缓转过头,刚好房门打开,父亲站在门口,狰狞的面容上溅满了鲜红的血。

  -

  母亲在小满十三岁那年,失足跌落山崖,摔死了。她的尸首被父亲抬回来时,早已面目全非。

  所有人都知道母亲真正的死因,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多嘴。

  为了避免落人口舌,父亲还是极不情愿地为母亲举办了一场朴素至极的葬礼。

  几张白色的塑料布,一座临时搭的棚子。棚内点着昏黄的油灯,映照着小满苍白的面孔。

  大棚中央躺着一副棺木,这几天下了暴雨,棺材底部的木板早已被雨水浸湿,发霉的木头长出斑驳的青苔。

  多亏这幅没人要的破棺材,才让她母亲不至于草席一裹便草草下葬。

  母亲没有遗像,棺材前的桌子上只摆着一个牌位。灵牌前放着一盘水果和糕点,左右各立着一对燃烧的红烛。

  红色的烛光扑朔忽闪,扭曲的光影映照在灵牌上。小满盯着上面“陈贱女”三个字,目不转睛。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升起,扩散融入四肢百骸。

  ——她的母亲被吃掉了。

  小满仰头,头顶绽开着一朵白色纸花。

  -

  母亲死后的一个礼拜,小满辍学回了家。父亲找来村里最爱说闲话的老婆子,与她商议着,要将小满嫁给村里那个肥头大耳的弱智儿。

  老婆子嫌小满年纪太小,只愿意拿出父亲提出的一半彩礼。父亲站在门口,和老婆子讨价还价,商量着彩礼钱。

  父亲不耐烦:“两千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当年的本钱都要不回。”

  老婆子摆摆手:“你这丫头子才多大,要过去还不得养个几年?吃穿住行不要钱呐?只能出一千!”

  父亲“啧”一声,“一千八!我养她这么多年,不能再少了!”

  “这样,你我各退一步,顶破天一千五!”

  父亲不满道:“诶你这老婆子……”

  小满端着板凳坐在门槛前,恍若未闻地低着头一个劲儿择菜,一言不发。

  似有阵阵凉风扑面而来,小满缩了缩肩膀,抬手用手背揩了下额头。

  下一瞬,有什么冰凉刺骨的东西落在额头上,小满掀起眼帘,望向广阔苍白的天空。

  有点点冰凉的东西扑簌而下,是雪。

  下雪了。

  书里说,雪代表着纯白与高洁。雪花纷纷扬扬,是生命的坚韧,是新的开始。

  脑海里再次浮现起母亲生前常挂在嘴边的那几句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小满知道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要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

  趁着夜色出逃

  的当晚,是母亲的头七。

  一路迎着狂风,暴雪,大雾。她看不清,她看不清出路究竟在哪里。

  正当她迷失方向手足无措之时,不知从迷雾何处走出一个举着灯笼的长袍道士。他探着一颗乌蓬蓬毛茸茸的脑袋,笑意淡淡。

  看见一副生面孔,小满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拽住道士的衣角:“道长!请问怎样才能最快时间离开这个地方?”

  道士虚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小满,话中有话:“哪里来的小姑娘,你妈妈没告诉你该如何出山么?”

  小满一噎,避开他的话道:“我要去镇上!我要坐车离开这个地方,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那道士闻言,豁然大笑:“小姑娘,你以为你到了镇上就逃的掉吗?你母亲花了十三年都没能逃出去,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这么走运?”

  小满身躯一顿。

  她猛地松开抓着道袍的手,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连连后退。

  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道士,可是他为什么对她家里的事情了如指掌?

  那道士似乎看出她心中疑虑,笑道:“放心,贫道没有恶意。”

  “此地紫气东来,必有异变。你看这山中雾气久聚不散,鬼气横秋,诡异见的,此等天然养尸地不知是何种大物。”

  道士举起手中的灯盏,缓缓指向一个方向。

  “不过,此物虽是怪了些,倒也不是坏。”

  小满顺着那老道士手指的方向看去,陡然一惊。

  竟然正好是母亲下葬的那座山!

  见她这般,那道士转过灯柄,轻轻敲了敲小满头顶。

  “想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就看你自己能否把握住机会了。”

  他将灯笼塞进小满手里,随即塞了一把纸钱给她,蹲下身就着微弱的灯光指向那座山:

  “小姑娘,看见那座山了吗?跟着这灯笼里的光走,一路走进去,不要回头。”

  小满有些疑惑,下意识拒绝:“这灯不能要……”

  深更半夜,一点点光亮都极为显眼,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

  “你放心,灯在你手里,旁的人看不见的。这纸钱,你好生留着,自有用处。”

  小满不明所以,那道士继续道:“你一个人,出不去的。”

  小满有些恍惚。

  “但是两个,就说不定了。”

  小满醍醐灌顶,霍然握紧手里的灯笼柄。

  一阵冷风吹过,等小满再次转头,却发现那道士早已不知所踪。

  她不敢回头去看,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毅然迈开步子朝着埋葬母亲的那座山走去。

  -

  灯笼里的光很是微弱,却一路指引着小满走进了埋葬母亲的那座山。

  漆黑的树林,杂草丛生。举目荒芜的深山中,有一个新盖的小土坡。土坡前立着一块木碑,上面赫然刻着“陈贱女之墓”。

  她在坟前杵立良久,突然弯下腰,一把将木碑从土里拔了出来。

  她一脚将刻着“陈贱女”三个字的木板踩断,却还觉得不够,于是又添一脚、再踩一脚……

  加之方才走了太久山路,筋疲力尽的小满双腿一软瘫坐在坟前。

  “母亲……母亲……”

  可惜她至始至终都不知道,母亲原来的名字到底叫什么。或许连母亲自己都早已记不得了。

  “母亲,我带你走……”

  她躬下身子,双手颤抖着捧起坟前的一抔泥土,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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