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弟弟何九州,虽然是故事里那个真正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却一生来就有家,还有个厉害剑修做师父。
而他——小二十年来,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娘子,今日老祖也会出席我们的婚宴,你高兴么,从此日媒月聘,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所有我能拿出手的东西,都给你...”
“只有一件事,”醉醺醺的气息猛然靠近,男子的手掌隔着红布用力摩擦着明珠的下巴。
“你不能负我。”他痴笑道。
明珠心里猛地一跳。
……
邹娥皇坐在何九州旁,两人一齐被安排到了宴会的边角。
她磕着瓜子道:“听了你这个故事,你是说,你娘最喜欢的儿子是你哥何富贵,不是你。为什么?”
何九州说:“富贵是她亲自取的名字,十八年前她战死在魔窟前,在昆仑山脚下刚刚安了家,就要去何家抱回我哥,只是...最后她没能回来罢了。”
一个母亲究竟要对孩子溺爱成了何种地步,第一时间期许的才不是修仙大道,只是人间富贵。
邹娥皇说:“小孩子就爱瞎想,在你哥眼里,还可能是你娘为了生下你,抛弃了他。”
何九州没吭声,他只是抱着怀中的牌位,又灌下了三杯灵酒;他师父说过,难受了,一杯解千愁。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难受...明明,他有记忆起,就没有娘了。
为什么要为不存在的母爱难受。
“密州刘氏前来贺礼,祝何家二公子与明家大小姐百年好合,携三百玉兰蔻、金银玉三箱...”
“青州秦氏前来贺礼,恭何家二公子与明家大小姐喜结良缘,献三千仙桃酿、四盒悟道丹…”
“北海平家...”
午后三时,何家老祖何春生姗姗来迟。
他尚未落座,合道大能的威压就先行一步,逼的众人不得不起身向他行礼;金丹之下的修士则是直接被这样恐怖的压威弯折了腿,直直跪下去。
“恭迎老祖!”
人声如潮。
少数几个心思细腻的宾客想,何春生这个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伪君子,怎么今日会从闭关之地出来;莫诓他们说是为了参加曾孙子的婚宴,在座的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能骗过谁。
而且一进何家,道行高一点的人,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极其阴寒的阵法,像是为了什么人设立的。
一会这红的喜气洋洋的婚宴,到最后或许变成了另一种血流成河的深红。
在纷纷起身行礼的众人里,一处安静地很显眼。
那是面对合道大能的威压,仍坐着的何九州,和他那个身后面色平静的邹娥皇。
何九州有些吃力地咽下了喉咙中翻涌的血,他向来桀骜,跪天跪地不跪人,唯一一次是正式拜师的那一年,拜过天机子。如今却要他来拜一个何家的狗屁老祖,不如直接杀了他;
或许是察觉到他不服,空气里的威压愈来愈厚重,连西吹雪这把名剑都发出按耐不住的摩擦声。
就在何九州终于撑不住,要吐出一口沉血时——
身侧有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瞬间,方才铺天盖地的压力都消匿于天地间。
何九州侧头去看,只见邹娥皇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她面色平平无奇好像刚刚只是做了一件拨弄柳枝条的小事,而不是化解了合道大能的威压;
何九州眼睫轻颤,瞳孔地震。
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合道的威压——邹娥皇到底是什么修为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不久前的论道大典,他先入为主,以为对方最多是个化神...
何九州脸色猛地涨红。
宴席上首,何家主何渡在老祖右侧站着,他怀中一只手抱着七八岁的何谦学,在察觉气氛流动的一瞬,他就将目光放在了角落里的两人身上。
和何富贵相比,何九州确实更像他妹妹的孩子。
像一把过刚易折的剑。
“老祖,那个孩子就是之前和您说过的九州,如今是昆仑天机子门下的嫡传弟子。”
他低声在何春生身侧道。
言外之意就是何九州背后站着的是昆仑,和他对上没什么好处。
何春生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威压终于散了,热闹的婚席再度流动。
众人只见得那支着下巴的春生老祖,忽然脚不沾地地漂浮于半空中,下一瞬缩地成寸立于啃鸡腿的背剑女修前。
屈尊降贵般开口:“邹道友,可否备礼”
啃着鸡腿的邹娥皇淡定地拿清洁术清了清手,她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也根本不意外为何这何家的道祖知道她的名字。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只有彼此心知肚明。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备了,我和何九州一起来的,”邹娥皇微微笑说:“他送的礼,就是我要送的。”
何春生微微点点头,阴翳的眼神落到一旁翘着二郎腿的剑修身上。
“是什么?”
何九州没有回答这古怪的老祖,但也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好事的人早已从那堆成小山的礼物堆里翻出了何九州送来的那一份。
是牌位。
黑漆漆的牌位。
上面刻着死人的名字。
他把一进门就抱在怀里的牌位,趁着旁人不注意,放在了那些礼物的最上面。
众人纷纷呼吸一窒,场面绷紧成一根快要断开的弦;在旁人婚礼上送这种东西,和指着人头骂娘有什么区别。
顶头上,何富贵原本红彤彤的脸,也在看到牌位那“何雪梅”三个字时,一下子变得冷白。
像是被人从头开始浇了一身凉水。
他想过很多次见到那个在他一出生就抛下他的女人时,该是何等场景。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爱上那个落魄书生,或许他现在该叫陈富贵,是冀州陈氏下一代的家主,而不是密州何氏不尴不尬的二少爷。
他恨她无疑,但或许心里也有一丝一毫对于母爱隐秘的期盼。
所以如果再见,或许是感人肺腑的相认,也或许是相见不相识的擦肩;他会揽着明珠的腰身,告诉那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他过得很好很好——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那个让密州何氏与冀州陈氏都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的女子,竟然早早就死了。
他唯独没想过。
看见的是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好像他这二十年来的愤怒,都只是个笑话。
何九州抬起头来,那双漂亮又凌冽的凤眼,扫过四周,他好像看着在场所有人,又好像谁都没看。
邹娥皇听见这少年用一种远超年龄的冷静,对着他这血缘上的亲哥道:
“何富贵。”
“何雪梅十八年前就是死的,她不是不想接你,她是接不了你。”
第15章 借臂斩一剑
何九州说完后就径直坐下,又灌了自己三碗仙人醉。
人人相顾无言,皆在状况之外。只有准点报喜的唢呐一声比一声高昂,远处刮来了一阵西风,吹得满天都是沸沸扬扬的纸屑,飘红旋转在半空中。
在这样一片刺眼的红色里,身材高大的新郎穿着那一身喜服,僵着面立在那里。
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在这样好阳光下晒着,何富贵却突然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襁褓里的可怜虫。
他看向何九州,对方挑眉回望。
隔着几十桌神情各异的酒席,隔着十几年的相闻不相认,何富贵僵硬地想,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眼睑下的那点泪痣,连着那双凤眼竟都和他别无二致。
只是放在对方身上,成了意气风发的锐气,在自己身上,却无端变成了趾高气昂的傲慢。
他们的那双凤眼,均源于一个十八年就前就死了的母亲。
而他又大约、总是比何九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在年轻的昆仑剑修身侧,邹娥皇撑着下巴抬头看着这场闹剧。
须臾,她察觉到了另一股令人发麻的打量,侧身回视,正对上何春生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个老狐狸八成是以为那牌位是她对何家的一种下马威。
邹娥皇:……
她说她不是有意的,信么
她刚刚真不知道何九州送了什么,只是觉得没随礼显得自己太抠。
邹娥皇面色镇定,微微移开了视线。
仔细一看,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何家今日的布局倒真有几分的意思。
邹娥皇微微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为贺喜台,属木,下为冰玉门,属水;左为客,右为客,属性天,此为对称冲龙之势。
在阵法界,有种布局叫四正方圆。这种阵法,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温和无害的,常用于维护风水,增加家族气运而存在。但是也有极个别情况下,四正方圆也可以变成杀人不见血的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