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亲情和一个家庭该有的样子,方芙意有一大半是从盛遂父母身上了解的。
在和盛遂共同度过的那个暑假,她才终于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家人之间的相处模式都是她和自己家里的那样。
时光飞逝,宛若流星。
绵长的夏季像是被泛着气泡的柠檬水填满。
方芙意并不反感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活的朋友。
午后喝一碗冰镇酸梅汤,傍晚捧着西瓜听蝉鸣,夜晚乘着晚风赏烟火……
市中心地段最繁华的别墅里,两个人就这样一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盛夏。
那是一段称得上美好的记忆,是印在方芙意脑海里最幸福的夏天,她每年都会临数着日期,满怀期待地等待暑假和盛遂的到来。
糟糕的事情会渐渐淡忘,美好的记忆经过时光的洗涤会变得更加深刻,可能是拥有的太少,总会对过往尤为珍惜,失去的时候就总是格外难过。
想伸手触摸,然而似有风吹过,梦境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入目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梦境和现实暂时没完全脱离。
闷热的空气被吸入肺里,密密麻麻的涩意在心口泛开,落寞感和惆怅的思绪接踵而至。
半晌,方芙意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来一切都是泡影,事实和梦境大相径庭,而且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出租房里四处搜索着盛遂的踪迹,却怎么也看不到对方的影子。
平心而论,她真的很害怕孤单,这个时间点醒来本来就容易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特别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了。
“嗒嗒嗒
“的声响传来,紧随而来的熟悉脚步声像是救命稻草一样。
钥匙转动,门开了。
迎着盛遂有些错愕的神情,方芙意整个人都扑过去埋到他怀里,声音发瓮,搂得很紧:“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本来是慌张的,但见到盛遂,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高高悬起的心就这么莫名其妙平静下来了。
骤然被扑了个满怀,盛遂还有点僵硬,但逐渐明白过来方芙意这个反应或许是因为害怕,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渐渐放松了下来,他扬了扬手里的小蛋糕给她看,声音却出奇的温柔:“在怕什么?我没走。”
“刚才有点事情出去了,给你带了东西回来。”
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落地,更加坚定了心里的念头,盛遂了然,轻拍她的后背,问:“再过几天,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可以吗?”
黄昏的交接线忽明忽暗,金色时刻慢慢淡去,暗色的墨影紧随其后,满天都是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年轻男人怀里,方芙意扬起笑脸,语气笃定:“当然!”
“不过别的地方是指哪里?还需要你在一个房间里打地铺睡吗?”她话又多起来,微风吹拂的傍晚,整间屋子都被少女清亮的嗓音充盈。
这个夏天,盛遂想养一只小猫,却意外带走了方芙意。
光景不同,这个季节却还是一样的燥热,而今在破落的筒子楼里,两个人开启了他们的第九个夏天。
第9章
红墙,砖瓦,边角带着青苔。
有的窗格被涂成黄色和蓝色,筒子楼前的常青树是枝繁叶茂的。
八月下旬,在一个满是阳光的午后,方芙意和盛遂带着不算太多的行李离开了这个小镇,搬到了S市内一个离两人学校都不算远的房子里。
新的出租房两室一厅。
家具有点陈旧,墙面有点发灰,基础设施不算太好,但胜在交通方便,视野开阔,比起筒子楼的那间廉租房,还是要好上太多。
两个人陆陆续续往里面添置了一些必需品,看起来才更像一个家。
方芙意住的那间主卧还有一个大飘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人工湖和一片小小的花园,和她以前在家里住的那间房间还有点相似。
不过在方芙意心里,这些都另当别论,最最重要的是,这间卧室里,终于有空调了!
黏糊糊的夏天里,空调这种东西对热到恨不得裸奔的方芙意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救赎。
明亮的窗子,飘扬的夜风,散发着洗衣粉味道的床单,还有,在客厅阳台赤着手臂晾晒衣服的盛遂。
搬来新房子的第一晚,方芙意脚下蹬着拖鞋,露出一个头,靠在墙壁上盛情邀请:“晚上来不来我房间吹空调?”
拿着衣架的手一僵,盛遂犹豫:“你自己吹就好了。”
“虽然我很想吹啊,但是你不过来的话,我也不吹了。”方芙意很敏锐地抓到重点,催促,“来吧来吧,过来一起!”
“过段时间凉快了也吹不几天的空调了,反正一个人吹也是吹,两个人吹也是吹,电费不是钱啊?我们一起还显得更便宜一点!”
一通催促下,盛遂应声,“嗯,等我收拾好,把这几件衣服晒完再过去。”
“空调温度不要打太低,也不要对着吹,你发烧还没刚好多久。”
他对方芙意还是有点太放任、纵容了,丝毫不会意识到这种类似的借口还会被她反复利用多少次。
“知道啦!”
洗过澡的晚上,外面热潮汹涌,房间内却一片清凉。
白噪音响起,空调口簌簌地往外吹着冷风,凉意充斥着整个房间,只是听着空调运作的声响就能让人感受到这里到底有多凉爽。
方芙意把夏凉被团成一团,舒服得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边沿又停住,唇瓣翕动,话语传进在房间里打了地铺的盛遂耳朵里:“你真的不上来睡吗?”
“床这么大,你不碰到我不就好了?我又不会觉得有什么的。”她倒是坦然。
枕巾冰凉,后颈上的皮肤凉丝丝的,冷风的沙沙声萦绕。
拉上窗帘的屋子里,充斥着洗完澡之后的沐浴露香味。他们两个用的洗衣粉是一个牌子的,沐浴露是同一个牌子的,甚至身上的味道都是趋于相同的。
边界慢慢模糊,有些东西融到一起难以分清,在男女关系上却被强硬分出一条沟壑,泾渭分明。
盛遂出声,口吻严肃,可偏偏声音里又透着一丝无奈:“方芙意,别对我开这样的玩笑。”
对待两个人的这份关系,他没有太多私心,也没有想从方芙意身上得到什么,只是想好好陪伴着,帮助她度过这段不算顺利的时光,直到她拥有自己的新生活,仅此而已。
方芙意想说,这又怎么算是玩笑了,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盛遂接着开口了,问:“你们学校什么时候开学,学费要打到哪个账户上?”
难得不出声,这下轮到方芙意沉默了。
本来以为盛遂应该不会太缺钱的,毕竟当时他家里出事的时候,她把自己这些年扣扣搜搜存下的每一笔现金都放在一张卡里托人给他了。
但有一次她摆弄盛遂的手机,不经意看到了他的账户余额,却和自己预计中大相径庭。
她知道盛遂休学了半年,当然也知道,他想继续把接下来的课程读完。
可如果那些存款交了两个人的学费,就剩不下多少了,到时候要怎么生活?
簌簌的白噪音此刻变成了聒闹的噪声。
好久之后,方芙意才从嗡嗡声响中找回自己的声音,慢吞吞地说:“我先不读书了。”
话音刚落,一向温和的盛遂此刻却立刻从地上坐起身来,语气严苛,不容置喙,“不行,这个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你不是也休学了?”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但凡方芙意有那么一丁点不想读书的念头就全部都被盛遂堵了回去,年轻男人话里话外都太过笃定,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给,“我希望你继续读下去。”
在他的认知里,读完大学,以后的路就能好走一点。
大环境不好,鱼龙混杂,社会上什么人都有,外面的那些人和那些生活,不会有她想象中那么单纯简单。
不想进行太多说教,也不想传播焦虑,让她提前感知到外界的残酷。她来找自己,说明对自己最放心,那既然这样,他就更不可能去辜负她。
即使往后注定要去为了生活独自奔波,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那些事情都可以到时候再说。
起码现在,他想维持住她那份涉世未深的天真,让她自由自在,去尽情做她想做的事。
“盛遂……”
方芙意想伸手牵他,让他的神色缓和一点,然而刚碰上去,手就被他别过,声音接着响起,“在人生现有的阶段里,我希望你能完整的度过,尽情享受属于自己的生活。”
拉上窗帘的房间里,看不见外面的夜景和星星,阴影打在年轻男人的脸上,他狭长的眼睛里眸光闪烁。
盛遂侧着身躺回去,留下一句,“睡吧。”
只剩冷风作响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方芙意目光游移,视线频频朝盛遂看过去,他态度如此坚决,大有种“苦了什么也不能苦孩子,穷了什么也不能穷教育,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你读完大学”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