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紧接着猫咪发出了叫声。
它没再继续吃面前的那罐猫粮,也没再任由男人的触碰,只孤零零地往前爬了几步,最后在干燥的那块地方趴下,一动不动。
猫咪也有猫咪的语言,这明显是拒绝的意思。
“好吧,那你保重。”年轻男人不勉强,也不强求,手指挠了挠小猫的头顶,给它留出单独的空间,轻声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八月的雨来得急。
夜空雨丝如线,天边闪起闷雷,雨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天边飘落下来。
雨棚能遮住雨点,却无法阻挡溅到身上的那些。
豆大的雨滴落下时,男人也没有离开。等到微凉夜雨将人淋湿,身上的衣服贴在肌肤上的时候,他才收起目光,拎起放在地上的东西,顶着涟涟雨丝转身。
老旧建筑像是老电影中的幕片。
狭窄巷口和潮湿感相得益彰。
一步、两步。
鞋底带起水珠,噼里啪啦溅开透明弧线,雨点拍打在他的身上。
“喵呜”一声,紧随其后,猫咪也跟着跑开了。
暗色中,男人五感格外敏锐。
不经意瞥过小猫离开的方向,眼皮翻跳两下,掠过的那一眼,心间慌乱,巷口深处暗藏的未知感让人无由来心慌。
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强烈,好像有什么要悄然降临。
夏雨、闷雷、噪音、风声……
嘈杂声响萦绕在耳边。
各种噪音仿佛要把人卷进漩涡。
然而雨幕中,声音毫无征兆响起,明明是那么纷乱的光景,年轻男人却从中无比清楚地捕捉到一道女声,感知到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盛遂!”
瞳孔震颤,脑中轰隆一声。
周围的声音好像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
并非是疑心猫咪变成人类。
而是因为这道声音,他太过熟悉了。
雨夜都装不下的心绪在巷口久久回荡,无声蔓延,叩响心门。
已经很久没有情绪波动这么大的时候,缓慢跳动的心被紧紧攥住,仿佛雷电降临,终于直击心脏,让他感官尽失,僵在原地。
雨势越来越大。
拎着东西的那只手暗暗使力,早在无声中握起,掌心里全是汗,心中最柔软的那处开始塌陷。盛遂硬逼着自己没有回头,却始终没有想象中那样决绝。
他听见女孩追了上来,“嗒嗒”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熟悉的清亮嗓音没有被雨幕淹没,反而越过其中轻易勾住了他,声音和以往一样坚韧。
感官慢慢恢复,心脏转了一圈又重回自己身上。
以为能足够平静了,可仅仅是她的一句话,就足够在他心里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不是说要照顾我一辈子?”
她说,“现在就想不管我了?”
脑中天人交战,知道现在离开是最优解。
但白净的脸上沾点泥污,瘦削下巴往上扬着,听着方芙意的声音在耳边一点点回响,像是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妄感,盛遂的脚步却怎么也挪不动。
雨还在下。
这场雨好像格外不同,雨势浩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今天的夏天格外漫长,八月中旬也还是处在盛夏时节,雨意扑灭的燥意很快又要被潮热气息侵占,看样子仍然有种要卷土重来的气势。
第2章
家里唯一一条新毛巾被搭在了方芙意身上。
她淋了雨,洗了热水澡,踩着湿漉漉的、比自己的脚要大出很多的拖鞋出来时,才分出神来打量眼前并不宽敞的小屋和面前脸色并不算好的年轻男人。
房间简陋,但被收拾的非常干净,物品摆放的井然有序,很有个人特色。
大概是趁着方芙意洗澡的那段时间脱掉了湿衣服,盛遂现在换了件无袖背心,紧实的肌肉随之暴露在空气中。
他在灶子上生了火,把刚刚煮好的热姜汤推到方芙意面前,努力让声音平稳,不带有一丝波澜:“喝了吧。”
“趁热。”
青年眉眼冷峻,鼻梁高挺,眼尾却是往上走着,平时是温和的,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冷漠。
身上腱子肉精壮,腰背线条明朗,身体曲线都是硬生生靠体力劳作练出来的,他这半年都在工地上,皮肤晒成了恰到好处的深色,瞳仁却黑的发亮,一双眼睛倒是出乎意料的吸引视线。
视线相交,四目相对,这让方芙意又想起刚才在巷子口蹲到盛遂的样子。
相遇的晚上下着雨。
这是继半年多后,方芙意第一次再见到他。
明明是该读大学的年纪,却在这里被生活蹉跎。
她看见身形高挑的男人拎着铁饭盒、冰啤酒,拎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半倚着墙根靠在那里,蹲下来喂猫。
还和以前一样好心。
这点倒是没变。
他一边喂着猫,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好像是快要走了,所以蹲下来伸手抚摸小猫,询问它要不要跟自己回家。
可惜被拒绝了。
哈哈。
暗色灯光像是给人渡上了一层复古滤镜。
方芙意就守在那个阴影遮盖的角落,看着盛遂喂完猫咪,又跟猫咪告别,后在那里晃神。她迎着不算清晰的光线半抬头,看见他整个人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阴霾。
都下雨了也没有在第一时间离开。
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
所以她叫住他。
可能是太过于猝不及防,盛遂在听到自己喊他名字的时候显然愣住了,身体陡然一颤僵在那里。
能察觉到空气中的不寻常。
方芙意想,他一开始是不想答应自己,也不想让自己跟着回去的,但或许是顾忌到雨下的太大,才迫不得已在缓过神之后留下一句“跟上”。
那个带着雨棚的小巷并不能完全遮住雨。
夏天的衣服薄,方芙意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湿淋淋的贴着,很不舒服。
尽管她现在身上罩着盛遂的衬衫,穿着盛遂给她拿过来短裤,用的全都是盛遂的东西,这却也并不耽误她颐指气使,将自己面前的那碗热姜汤推回去,带着些耍脾气的意思,任性到以为这样就能引起对方的重视:“我不喝!”
她并不讨厌生姜的味道。
只是不喜欢盛遂故意留下的那种疏离感。
空气中暗流涌动,外面雨声纷纷、雨点啪啪砸到地上,屋子里还能隐约听到隔壁邻居的鼾声。
刚才黑布隆冬的,看什么都不太清楚。
出租屋内明亮光线下,方芙意又仔细打量着盛遂。
他现在这样看着比以前黑了,却也比以前更精瘦了,眼窝深邃、轮廓鲜明,指骨泛着粉意,手臂青筋凸起,比起之前,更加多了一些成熟男人的韵味。
是一种不一样的性感。
方芙意就那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盛遂,看到自己的影子都映进对方的瞳底 ,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样的话,结果等来等去,就只等到他的一句:“好。”
“那就先不喝。”
胸腔剧烈起伏,莹白小脸上浮着被热水浸湿的粉潮。方芙意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拳锤到盛遂身上。
虽然男人情绪一向极为稳定,但从来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他有主见、有想法,心里有一套自己的准则,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她还听说他和别人打过架。
半年多时间不见,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像一颗垂暮的老树一样,即将枯萎,什么都不足以掀起半点波澜。换到以前他早就递来台阶,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轻拿轻放,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对猫咪的态度都要比自己亲昵。
“盛遂!”
这是方芙意今天第二次喊他的名字。
皮肤白皙,鼻尖溢着薄汗,脸上红晕遍布。
胃里被极力忽略的灼烧感再也无法忽视,她抬起腿就踢了盛遂一脚。
与其是生气,倒不如说是想为这段时间积蓄的闷气寻找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方芙意一时间有很多话想说,她想问男人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要从自己生活中消失的干干净净,连离开也不跟自己说半句,她明明愿意和他一起渡过难关的。
可僵持了很久,隔壁的呼噜声都换了个调子,到最后她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伸手指着男人眉上的创可贴,撇嘴:“额头上是怎么回事?”
“问你呢!”
“你傻了还是哑了?”
盛遂一愣,迟钝般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才反应过来方芙意是在问自己。
其实两个人没有那么生疏,大半年不见,即使相处在同一个环境里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但兴许也是习惯使然,下定决心要和她撇清关系的念头被一时抛到脑后,男人下意识就接了她的话:“不小心碰到了。”
“哦,那你可真够不小心的。”
没有硝烟的战争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