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也:“所以?”
她一头雾水,然后见那众人眼中高洁清雅的女修眼中满怀兴味:“他是我能找到的最符合你要求的人了——”
连倾城柔软的双手捧上慕也洁白的脸颊,兴致勃勃地盯住她的眼睛,真情实感地建议道:“要不要和他试试?”
她这么说着,那男修也低眉顺眼地走了过来,半蹲下来倚在慕也脚边,用一种任君采撷的姿态期待地望向她。离得近了,慕也才看出他的眼睛颜色较常人浅,是一种浅淡的褐色,但依然与舒缅的琥珀色差了很多。
那股幽幽的熟悉的甜香钻进她鼻尖,慕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要!!”她蹭一下站起来,紧握剑柄。遇到这种让人心生畏惧的事物,她第一反应就是祭出流霜剑,然而拔到一半才意识到对方是连倾城的同门,似乎也不好拔剑相向。
“嘶——”剑身缓缓滑落回剑鞘。
“多谢好意,不过师父催得紧,我要回去了。”她皮笑肉不笑地对二位合欢宗弟子点了点头,逃也似地迈开步子快步往外走。
连倾城看她足下哒哒的急切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了片刻,又意识到自己不能如此失态,立即冷了脸。
她师弟早已习惯自己师姐这喜怒无常的表象,也知道她找自己来只是为了逗慕也。见慕也走了,便撤去了脸上那楚楚可怜的神情,只剩下平日里的冷淡:“人走了。这次帮你捉弄她,怎么谢我。”
连倾城高贵冷艳地点点头,顺带忽视师弟的某些话语。她把银票放在他手中,郑重其事地叮嘱:“去查,昨日有哪些弟子不在门内——你今日怎么也用上这香了?”
男子冷笑:“不是你说我先前那熏香太——”
她们这边正交待着事,忽然听外面有人尖叫起来,随即跑进来一个梳着双髻的娇憨少女。她眼睛慌张地在屋里一通乱扫 ,见到那两人才稍稍定心:“大师姐、大师兄,那剑修突然发病了!!”
说回慕也,她方才出去时身体并未有不适,到了门口也无大碍。一切的发生都毫无预兆——她不过刚刚上了流霜剑,强烈的疼痛便从心口蔓延开,一瞬间脱力,人与剑共同跌落回地面。
她后背落地,身上几处擦伤,但都不如系统的通知来得让人心凉:“任务对象心情值低于10%,心疾发作二十四小时。”
南疆的暑热在这一刻具象化,慕也的脑海中除了冰冷的机械音,只剩下无尽的“嘶啦嘶啦”的虫鸣。土地里蒸腾出滚烫的热气,甜腥的植物汁液像是生了百足一样追着她砍杀。慕也冷汗直下。
毫无预兆的惩罚,甚至都没有情绪降至40%的警告,就这样陡降到10%。慕也指尖颤抖着去捡流霜剑,在心里设想着什么样的事才会让舒缅的心情断崖式下降。回想他昨日前日的情绪,都是70%往上,甚至可以算得上好。
会不会……
一个可怕的预测盘旋在慕也的脑海里,她不敢深入去细想,也没法深入去细想。心脏处的疼痛一层一层的翻涌上来,她的呼吸已经有些困难了。
一双手轻柔地扶起她的上半身,是连倾城。她满目忧虑,紧张地观察着慕也的脸色:“没事吧?”
慕也摇了摇头,一眼望见跟在她身后、面色不虞的男修,虚弱地苦笑了一下:“我……容我借住一晚。”
*
这天晚上,慕也做了一个梦。她平时很少做梦,可这一回的梦却格外冗长。
时间似乎是从她刚刚穿越到修真界算起,她又回到了丹云峰的那个小院子里。然后是她第一次见到舒缅、为他解围,再是替他擦药。时间在梦里变得很快很快,好像每个节点都完完整整地经历了一遍,又只是一个眨眼的事。她看见她眼前有一棵不高不矮的梧桐树,时值深冬,枝头一片叶子也无。初见故乡的故树,她久违的感受到一丝欣喜。而欣喜之余,心头涌现的更多是落寞。
“师姐。”
有人这样叫她。
时间在这一刻骤然减速,好像是撞上了什么巨大的不可名状的事物,一切都变得模糊又缓慢。
舒缅从屋里出来的每一步都好像花费了一个世纪,他的嘴角从平直再到弯起好像也过了一个世纪。他依旧是那身黑衣,只是发带换了新的。
她转过身,眼里尽是柔和的笑意:“这是你移来的?”
“是。”
“难为你费心啦。”
慕也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有一个关于梧桐树的故事呢。
说到这里,空中恍然落下一场漫天的梧桐飞絮的大雨。淡黄色的芽衣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而降,纷纷扬扬地朝着舒缅一个人而去。慕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梧桐絮,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只向着舒缅,她的心脏被紧紧地攥起。而离她只有几步远的舒缅就这样微笑着看着她,静静地等待她讲述那个家乡的、关于朋友和历史的故事。
慕也想让他快跑,但她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住,怎么也张不开嘴、说不了那句话。
飞絮越下越多,好像无穷无尽,慢慢的,天上再也看不见其他的颜色,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黄。舒缅半身都被淹没在这细小飞絮堆成的小山里,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慕也使劲向他伸手,够不到。她努力向他那里迈步,依然是跨不出脚。她明明已经用了全力了。
无尽的飞絮中有几颗被卷进了她的眼睛,慕也的眼眶里就要掉下眼泪。
舒缅,快走,不要再等我讲完这个故事了。
“据说,有一位夫人喜爱梧桐树,她的丈夫为了讨她欢心,就命人将梧桐种满了整座城。”
“听起来是不是很浪漫?”
“然而——”
然而,没有然而了。梧桐絮的小山已经埋到了舒缅的鼻梁,他的身体再看不见,只剩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在温柔而眷恋地注视着她。
慕也的眼睛里滚出了一颗又一颗的泪水,她说不出她想说的话,也做不了她想做的事,只能一边流泪一边旁观舒缅被彻底埋没在这座鹅黄色的坟山里。
这个颜色明明是那么美好而鲜亮,却偏偏成了舒缅的墓志铭。慕也此时连哭也哭不出声,只能对着这座坟茔无声地悲号。
忽然,她听见了舒缅的声音,从天地间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和悠悠的回响:“师姐既然想念她,为何不下山看她呢?”
慕也的身体自发动了,她一边啜泣一边摇头:“他不在山下。”
舒缅听了,耐心追问:“她也是仙门中人?”
“……”慕也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溢满了眼眶。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声地哭着,哭得头晕目眩,哭到窒息。
——慕也醒了。
她醒时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头疼得像要爆开一般。吸了吸鼻子,她撑着自己麻木的身体坐起来,然后被吓了一跳。
连倾城的师弟正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下巴微抬,隔空点了点床头:“水。”
“谢谢。”慕也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样了,喝水进去也火辣辣的痛。她一杯水尚未见底,连倾城就听了她醒来的消息急匆匆地到了。
“椰子,好点了吗?你做噩梦了,梦里一直在叫……”她担忧了观察着慕也的神色,没有继续往下说,“我不敢叫你,怕是你的心魔。”
慕也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的眼底是浓重的疲倦。
她放下碗,靠在连倾城怀里,感受自己胸膛的起伏。
二十年来,她内心的某处第一次被撬开了一条缝隙,这缝隙实在是微不可察,却实实在在地让她萌生了本不该出现的想法。她听到这个声音说:
“我想去找他。”
第37章
两族交界之处,地窄人稠,是贫苦百姓和被社会驱逐之人的聚居地。
天色方才破晓,晨雾如纱,就有无数人起身或涮洗或做工。窸窸窣窣的低声交谈声和咳嗽声在乳色雾气中朦朦胧胧,时而夹杂着一两声婴儿的啼哭,以及母亲惊惧的叱责。若非为了生计,谁也不会愿意与敌对了无数年的族群比邻而居。慕也无声地收起流霜,靴子踩上这片两族都不屑管控的土地。
她一路走来,见到了极为密集的建筑群,一栋她在丹云峰的厢房那么大的小屋,便可以住上十来个人,人们舍弃隐私和尊严,只为换取一片遮风避雨的场所。到了此处却豁然开朗,身后依然是群蚁排衙的楼房,身前延伸十几里却一片空茫,阳光从云雾里穿透而出,照耀在黄土和稀疏的杂草之上。
万般的寂寥之中,一座奇异的巨型拱门拔地而起。
它大概由不知名巨兽的肋骨弯曲而成,比人间的城门还要高,通体发黄,在阳光下反射出亮眼的白光。顶端爬满风干的藤蔓,其间夹杂红黑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拱门自带无形的屏障,隔开两界。慕也立于门前,看着屏障如同波动的水面模糊地倒映出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