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赐婚,若皇上不收回圣旨,谁也不敢说不嫁,方荷也不好劝说皇上不给太子娶妻。
太子妃乃至石家心里是有怨气的,只是碍于皇威不敢说什么。
但他们很清楚,若非皇贵妃和十五阿哥,太子绝不会落到这个下场,石家也不必出个板上钉钉的废太子妃。
所以大事儿石家不敢做,可暗地里使个绊子,或者给皇贵妃添个堵,石家人绝对敢。
平日里,那瓜尔佳科岱就没少找魏珠的麻烦。
此事督查司应该知道,皇上那里却没发作,应该是跟魏珠一样,不想让方荷烦扰,不动声色给压下去了。
魏珠今儿个说出此事,本以为阿姐会顺势闹出点动静,也好遏制一下瓜尔佳科岱这些烦人的伎俩。
却没想到,阿姐竟忍下去了,甚至还让他去问太子妃的意思……这却有些不像阿姐的性子了。
他只怕阿姐得到答复会更生气。
果不其然,等魏珠从毓庆宫出来,脸上的恭敬都快保持不住了,脸色隐隐发青。
他进延禧宫主殿的时候,方荷正皱着眉发呆。
见他这个样子,方荷就知道,定是差事没办好。
她淡淡问:“太子妃怎么说?”
魏珠为难道:“太子妃说,科岱总管先前已经向万岁爷禀报过,要动用这批羊毛毡毯赈灾用,先前已经运了一批往山西去。”
“至于西四库内的那些,是科岱总管怕您要用的时候没得用,特地自掏腰包补过去的,只说当时还是好的。”
魏珠早就查过这进出的册子,各处的公验条子确实都没问题。
可是当时负责出条子的,却是已经被贬出京的那些大人之一,这会子就算是问责,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他偷偷抬起头,小声道:“太子妃还说……”
方荷面色平静:“说什么了,你直接说就是。”
“太子妃说,这四库居就在吉安所边上,先前您叫人清空了周边的内侍,无人巡防,若是毡毯出了问题,只怕吉安所那边的守卫还是得恢复,才能避免此类问题再次发生。”
这话就差直说,若非方荷嫉妒成性,非要让后宫妃嫔们‘暴毙’出宫,心虚清空了吉安所那边的防卫,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后果。
方荷点点头,语气愈发平静:“她是在骂我没事儿找事,有问题先从自身找原因是吧?”
巧了,她这人还就不喜欢自我反省。
她想了想,先吩咐魏珠:“你去问翠微要一万两银子,先给承元郡主送到府里去,让她想办法采买一批被褥吧。”
魏珠有些不甘心:“那太子妃和瓜尔佳科岱那里……”
“此事我自有主意,你去吧。”方荷没叫他说完。
魏珠怔忪片刻,心下无奈叹了口气,恭敬出去了。
他一走,方荷立马就转身进了内室。
贴身伺候的福音赶忙跟上去问:“主子,您可是哪儿不舒服?要不奴婢叫太医过来给您瞧瞧?”
显然,所有人都觉得,太子妃敢如此不给皇贵妃面子,依着皇贵妃的性子,绝对要闹出来的。
方荷却没如福音所想,要折腾出动静来。
造作这件事,如果一直都是鸡飞狗跳,时间久了,总会叫人觉得厌烦。
尤其是在涉及其他子嗣,康熙又对对方愧疚的时候。
她只换了身厚一些的衣裳,没叫其他人跟着,只带着翠微往御花园的浮碧亭去。
下过大雪,御花园里虽然没什么花可赏,好歹有些腊梅应景。
那些亭子也都用上了棉布帘子围起来,里面的石桌嵌入炭盆,就能围炉吃锅子。
方荷从御膳房叫了一锅鱼羊鲜,冲翠微道:“你坐,我们聊聊天。”
翠微略有些诧异,“主子,奴婢怎敢……”
“叫你坐就坐,别废话。”方荷瞪她一眼。
“先前咱们都靠在御茶房的犄角旮旯里嗑瓜子的时候,你也没说不敢。”
翠微哂然,那能一样吗?
那时候主子只是宫女,现在主子是主子。
但她也没说什么,痛快坐下了。
“主子想聊什么?”
“就聊聊……你还记得以前我什么样子吗?”方荷托腮,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外面的雪景。
“不是我姑姑去世之前,是我生啾啾之前。”
翠微沉默片刻,大概知道方荷想问什么了。
她小声道:“以前您只有自己一个人,自然活得畅快些,可如今您是皇贵妃,是宫里所有阿哥公主们的皇额娘,偶尔瞻前顾后却也是人之常情。”
方荷被逗笑了,“只是偶尔?”
“我现在做什么,好像都要权衡利弊,想着会不会让皇上为难,会不会让其他人不满,会不会让人失望。”
以前她很孤独,很自私,可她大部分时候都很快乐。
现在她好像什么都有了,大部分时候却都……好吧,还是很快乐,但不那么痛快的时候也多了。
遇到让自己不痛快的事,她以前只会想方设法让所有人都跟着不痛快。
可现在,她第一个想法竟然是粉饰太平,以后再寻机给人穿小鞋,这跟后宫曾经那些妃嫔们有什么不同?
那会不会有一天,她可以眼睛眨都不眨地草菅人命?
她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被这个世道裹挟着同化,可她却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像这个世道的人了。
鱼羊鲜的锅子,泛着浓浓的鱼香味儿和肉汤浓香,翻滚着将点缀在锅子里的桂圆和枸杞推得上下翻飞,全不由自己。
“翠微,我想念那时候的自己了。”在水雾缥缈中,方荷的表情氤氲着看不清楚。
但翠微却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主子眼角一闪而逝的泪光。
可方荷的声音却始终平静,只微微怅然,“这种想念,实在让人太害怕了,我老了啊……”
翠微:“……”主子,您先把噘着的嘴放下再说这句话。
外头突然响起的嘎吱嘎吱踩雪的声音,让翠微没机会吐槽。
她赶忙站起身,袖手在一旁候着。
康熙进了亭子,先站在角落里的火盆子边上散了散寒气,这才坐到方荷身边。
他先摸了摸她的手,感觉不凉,才笑问:“想吃锅子,怎么不叫朕过来?”
方荷什么都没说,只恹恹道:“外头闹了灾,我知道皇上忙,怎么好打扰你……”
“果果。”康熙捏了捏她的手,打断她这言不由衷的客气话。
“你的任何事,于朕而言,都不是打扰。”
他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深深看了方荷一眼,眸底波澜着笑意。
“你也不必算计,有那功夫,你只管多吃点东西,好好休息,免得该使劲儿的时候使不上力气。”
方荷:“……”这狗东西是怎么做到每回都把情话说到让人想咬他的!
她气鼓鼓地低下头,把自己刚才放进去的黄喉夹出来吃,再不吭声了。
用过午膳,康熙带着她回了乾清宫,没让她回延禧宫继续处理那些繁琐宫务。
等方荷睡着之后,康熙在床榻边,抚着方荷的头发,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等从昭仁殿出来,康熙雷厉风行下旨让纳兰明珠暂代内务府总管一职,革了瓜尔佳科岱的差事,令其禁闭在府中,无诏不得出。
同时他将乔诚派到了内务府去,替了魏珠的差事,赏了魏珠三十个板子。
最后,他让李德全去请寿康宫的乌云珠嬷嬷入毓庆宫,训诫太子妃。
临近过年,又恰逢雪灾,宫里突然传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偏偏皇上一句解释都没有,直接惊呆了所有知情的人。
这是什么情况?
好不容易皇贵妃如今被大家哄着捧着越来越消停了,怎么万岁爷又开始发疯了?
第149章 番外十三(增加1500字)
康熙三十八年,春。
康熙做什么,不需要跟旁人解释。
被罚的科岱和魏珠,甚至被乌云珠面无表情训诫了半个时辰的太子妃,都噤若寒蝉。
这足够证明并非无妄之灾,否则任他们哪个都不会如此消停。
即便身份最低的魏珠,也与延禧宫关系匪浅,寻常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若非皇贵妃,他也不能才二十多岁就坐到了内务府副总管的位子上,被大把的太监们哭着喊着叫爷爷。
这事儿一开始,包括翠微都不敢在方荷面前提起,都紧着转动脑筋,暗自思忖。
皇上下了旨意,底下人不但不能问为什么,还得以最快的速度体察上意,否则就只会被荣华富贵排除在外,这就是权势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科岱被罚,必然是在内务府办砸了差事。
可魏珠也被赏了板子……在权势场里的王公大臣们,以天然的政治敏锐性,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魏副总管必定做了什么令皇上生气的事儿,比如撺掇皇贵妃趁机除去跟他不对付的瓜尔佳科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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