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太子妃被申斥,这就很微妙了。
虽然众人都知道太子早晚会被废,可古北口的事已过去好几年,太子一直没被废,少不得叫一些坚持嫡系正统的大臣们为之惋惜,甚至想替太子说话。
石家为此,没少在各家大臣们府上走动。
皇上赐婚时,石家很是门庭若市了一阵子,直到皇上从古北口回来,将太子禁足。
古北口的事走漏了风声,石府前立马就冷清了下来,拜高踩低无外如是,连远在福建的石文炳都有人参他有谋逆之意。
康熙将此事压了下来,并且令人上门问过石家的意思,直言许他家悔婚,叫瓜尔佳氏‘暴毙’便可,皇家不会问罪。
若石家不想嫁女,即便胤礽被废,也不愁娶不上媳妇,内务府有许多愿意追随太子的绝户出身的女官。
但石家思虑再三,没拒绝这门亲事。
一来这并非普通亲事,虽皇上给了他们选择,可若他们看太子失势就立刻落井下石,往后石家在朝堂上也别想有出头之地了。
二来是石家认为太子还有起复之日,只要太子一日没被废,以皇上过去对太子的恩宠,他们都觉得有转圜之机,就看石家人敢不敢赌了。
结果就是太子妃瓜尔佳氏在女子学堂,手写白头诗一首,毅然决然嫁入毓庆宫,赢得了贤惠的好名声。
自打太子妃嫁入皇室,她明面上温婉贤淑,私下里处事公允,对待方荷也从无任何逾越之举。
甚至太子妃还曾几次出现在女子学堂,以效仿皇贵妃的名义向学堂捐献银两和书籍,为学堂的秀女和汉女们上课,鼓励她们勇敢往前走,不要被世俗规矩所桎梏。
她在短短两年就传出女菩萨的名声,宫里宫外也从没人说她一个不好的字。
可以说,即便瓜尔佳科岱犯了错,也不该连累到太子妃身上去,毕竟出嫁就不算娘家女了。
魏珠被打,有可能是他在皇贵妃面前进献谗言,说太子妃和科岱沆瀣一气。
皇上一向宠爱皇贵妃,若皇贵妃诉苦……太子妃作为晚辈,也只能苦水往肚儿里咽。
若真是这样,那太子妃就真的太冤枉了。
好些跟石家交好的大臣,也是最坚持嫡系正统的那一拨,试探着往御书房递了折子,为太子妃申冤。
康熙直接将折子打了回去,依然没给任何解释。
太子妃在毓庆宫闭门不出,连过年都没出来走动,只有太子始终云淡风轻,带着侧室和刚满周岁的庶子出来了。
众人就更为太子妃不值。
人家不嫌太子明摆着要失势,愿意共患难,可太子对太子妃却始终平平。
甚至太子对两个侧福晋程佳氏和李佳氏的恩宠,远比对太子妃的恩宠更甚。
这不是宠妾灭妻吗?
翠微跟主子提起来的时候,还感叹。
“这就是太子妃的高明之处,她在魏珠面前说的话必然滴水不漏,肯定是魏珠那小子在您跟前卖弄心眼子呢。”
“但乌云珠嬷嬷的训斥她也全盘接下了,只把委屈姿态摆了出来,只要她不露面,有的是人为她说话。”
最叫翠微叹服的是,太子妃并不是被皇上禁足,而是自己摆出受了教训认错的姿态,自请禁足反省,这‘委屈’可就更大了。
说句不该延禧宫人说的话,若太子真能登基,太子妃这个后位,保管没人能撼动。
方荷深以为然,这就是名声带来的好处。
所以她才会被名声所累,康熙将她捧得越高,给她立起来的名声越好,她就得付出越多,才会总觉得很累。
她百无聊赖撑着脑袋问翠微:“魏珠的伤还没好?”
这都两个多月了,也没见魏珠出来走动。
其实方荷后头也回过味儿来了,以太子妃那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性子,话说得绝不会跟魏珠那么直白,定是周全了她的面子的。
这才是康熙打魏珠的缘由。
年纪轻轻身处高位,到底叫这小子有些轻了骨头。
方荷不可能在康熙替她张目的时候,还跟自家男人对着干,那是脑子进水了。
但魏珠有小心思有,对她的忠心和情分也不是假的,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用魏珠了。
暂代副总管的姑爹,早晚要退下去的。
方荷想清楚后,干脆将药膏子和银子送到了乔诚那里,请姑爹照顾着魏珠。
这会子翠微闻言,颇有些忍俊不禁,“您不问我都不好意思跟您说,免得有幸灾乐祸之嫌。”
见方荷感兴趣地抬起头,她捧着肚子笑得更厉害了。
“本来魏珠在内务府经营这么久,三十板子只是个教训,不至于叫他伤筋动骨,可谁也没料到,您竟叫乔谙达去了。”
说起来,明明乔诚看起来就很憨厚,可莫名的,翠微在他跟前,总有种在顾问行面前那种不敢造次的感觉。
以前方荷还是宫女的时候,他尽心尽力照顾方荷,甚至宫外的事情都替她考虑到了,虽然也是为了自己有个养老之地,但他从来不居功。
后来方荷成了妃嫔,乔诚为方荷办事,只会更加卖力,更加周全,明明得了方荷好多次明摆着的赏赐替他做面子,可乔诚从来没张扬过。
他甚至比以前更沉默,交到他手里的事儿,除了康熙和方荷,谁也别想多问出一个字儿来。
所以说,乔诚才是真正的聪明人,经历过岁月的洗礼,虽能力有限,人却是难得的通透。
知道魏珠给方荷添了堵心事儿,乔诚也没多说什么,只恭敬接了方荷给的东西,不声不响去了魏珠的屋里……带着竹挠子去的。
“就年前那会子的事儿,听伺候魏珠的小鹿子说,门一关,里头就只有竹笋炒肉的声儿,他干爹啥声儿都没发出来。”翠微说起来都觉得肉疼。
“回头乔诚出来,叫小鹿子进去给他干爹涂药,小鹿子进去一瞧,好家伙,白馍变肉龙了,一道道的全是肉棱子,魏珠自个儿捂着嘴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方荷挑眉,“小鹿子主动过来说的?”
翠微又乐了,“是乔谙达吩咐小鹿子过来禀报的,说他干爹三个月内是下不了床了,好叫您问起来的时候,心里能有章程。”
“我问为什么,小鹿子直龇牙,说乔谙达每过几日就过去瞧他干爹一次,回回都是带着竹挠子进门,魏珠那伤就没好过。”
翠微猜着,“大概是想叫魏珠那小子彻底记住这个教训,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三个月,挨几十次打,这辈子估计都忘不了。
“这得多疼啊……还是姑爹下得了这个狠心。”方荷都没忍住往腚上摸,咧着嘴感叹。
她回忆起原身曾见过乔诚打人的画面,感叹她这位姑爹确实是个狠人。
姑爹打人,却不只是叫魏珠长记性,这也是打给康熙和她看的,好叫他们知道,这小子记住教训了,往后人还能用。
回头魏珠保管还得感恩戴德地给姑爹颐养天年。
康熙省心也解气了,方荷更会记住这爷俩的好。
她和魏珠能碰上乔诚这么个长辈,还都挺幸运的。
翠微听着主子感叹,在心里道了声活该。
主子对魏珠多好啊,那小子还敢对主子动心眼子,害得现在外头都在传,主子仗着皇上的恩宠,欺压太子妃,坏主子的名声。
瞧着吧,等后头四时八节的,要是太子妃还在宫里自己禁足反省,朝堂上保管还没个消停。
果不其然,龙抬头时候,还不见太子妃出来走动,御史们都坐不住了,干脆将此事在朝堂上捅了出来。
康熙倒也没再避而不提,只淡淡道:“朕给你们几个月时间好好琢磨,摆正心思,这就是你们琢磨出来的结果?”
他抬起一双冷锐的丹凤眸,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扫视过朝堂上所有的王公大臣,最终定在几个为太子妃慷慨陈词的御史身上。
“你们觉得,朕令人申斥太子妃,是皇贵妃以耳旁风欺压太子妃,还是在怪罪朕这个阿玛为父不慈?”
御史赶忙道不敢,康熙也不理会他们,只声音更加淡漠。
“京城每隔几年都要闹一次雪灾,朕几番严令六部并顺天府做好赈灾的差事,为何进上来的折子里,还有千余百姓被冻死?”
康熙越来越冰冷的话,把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问得心里发颤,直被康熙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都跪地请罪。
康熙将数封督查司和督察院以及通政司送上来的折子,天女散花一样砸了下去。
“户部有人贪墨赈灾款,工部有人以次充好,内务府干脆瞒天过海,挪用皇家物资为己用。”
“若非皇贵妃起了善念,就叫内务府给糊弄过去了!”
“运输赈灾物资是兵部的事,进上来的折子,还有账本子上都写得好看,你们真以为朕是聋子,是瞎子,由着你们糊弄?”
“你们觉得朕冤枉了太子妃,先仔细瞧瞧,看看朕有没有冤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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