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康熙点名的涉事官员，一个个在初春还料峭的时节，硬是满头大汗，拿折子的手都哆嗦得不成样子。
他们其实也没犯太大的错误，只是一层一层盘剥下去，都已经是六部的惯例了，大家心里都有数，不会做得太过分。
等看完折子，他们才发现，此事督查司和督察院，乃至披了慎刑司皮子的暗卫，早将证据摆到了御前案头上。
康熙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并未拿出来说。
若非科岱为了恶心皇贵妃，与魏珠不对付，将此事暴露到了明面上，又有人跳出来，借着替太子妃鸣冤，试探着为太子铺路，他们也不至于被皇上骂了个狗血淋头。
等他们看完，康熙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底下神情不一的王公大臣们，声音跟掺了冰碴子一样。
“自今日起，陈廷敬接任刑部尚书一职，张廷玉任吏部尚书。”
“朕几次三番欲给你们体面，倒是朕的错，那就如了你们的意，着刑部和吏部共同主理审查此事，直到朕的御史们满意为止！”
说罢，他也不看硬着头皮站出来谢恩的陈廷敬和张廷玉二人，留下一句话后，扬长而去。
“梁九功，叫所有阿哥都滚到御书房来！”
等康熙离开好一会儿，跪在地上始终没被搭理的御史们，才搀扶着站起身来。
一扭头，就看到身后全是幽怨的眼神。
你说说，你们没事儿弹劾一下京城又哪儿尸位素餐了，京城哪家又哪儿宠妾灭妻了，谁又收受贿赂了不行吗？
不行吗？！
你们非得头铁地跟皇上和皇贵妃作对干什么！
现在可倒好了，皇上先前刚发了疯，这会子只怕又要杀疯了！
在毓庆宫内看书的胤礽，突然被梁九功请到御书房，心里大概也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一进弘德殿，胤礽就跪在御案前，不管其他兄弟们的眼神，言简意赅禀报。
“儿臣教妻不力，又着实跟瓜尔佳氏说不到一块儿去，此事汗阿玛该怎么处置儿臣皆受着，但求阿玛允准儿臣和离。”
跪在一旁的大阿哥他们都惊住了。
如今连年纪最小的十六阿哥胤褕和十七阿哥胤袥都六岁了，也都明白宫里各种不需要放在明面上的规矩。
皇家可从来没有和离的夫妻，只有……
“儿臣并不是想要瓜尔佳氏的命。”胤礽直接打断了兄弟们的脑补，面上有些许无奈。
“瓜尔佳氏……并无大错，只是在她眼里，做太子妃远比做儿臣的福晋重要，儿臣甚至觉得，她与承元郡主更为相似。”
说太子妃有错？科岱所为，她并未参与，也只隐隐猜出来些罢了。
她知道科岱跟魏珠不对付，宫务是在皇贵妃手里，她便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的。
她跟魏珠说的话，也确实非常温和，丝毫不缺晚辈的规矩，甚至是好心建议，只不过被魏珠动了心眼子，少说了几句话而已。
胤礽在婚前，期待过自己的福晋，甚至看到那首白头诗的时候，还生出过若是也能如汗阿玛跟皇贵妃一般也不错的念头。
可等瓜尔佳氏嫁进来，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他想太多了。
瓜尔佳氏其实无所谓嫁给谁，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名声有任何瑕疵，拼尽全力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结果，为此夫妻情分也可以牺牲。
所以，不能说她错，只是他们二人没有夫妻缘分。
胤礽以为自己舍弃脸面，将事情剖白在汗阿玛面前，这事儿起码就算是对皇贵妃有个交代。
可康熙面上的冷色却丝毫不曾减少。
他淡淡问：“说完了？”
胤礽察觉出些许不对，张了张嘴，还是没多解释什么，恭敬垂首表示肯定。
“那你们就听朕说。”康熙也没打算听胤礽的回答。
“朕对皇贵妃的恩宠，或多或少都损害了你们的利益，或让你们的额娘因此失宠，你们即便明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始终有所怨怼。”
“朕不想听你们的解释，这话朕也只会说这一次。”康熙站起身，行至胤礽和胤褆他们面前。
“朕是你们的阿玛，护你们平安长大，教你们礼法规矩，许你们前程似锦，这是朕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却不是朕欠你们的！”
“皇贵妃能体会朕的难处，待你们慈和，那是你们的福分，不是她的本分。”
“若你们不知好歹，或自己或纵容你们的家眷损了皇贵妃的体面，朕不介意为了她清理门户。”
“百年之后，与你们同椁的不是朕，在为人父母之前，朕同样为皇为夫。”
他从胤褆开始，一个个用脚踢过去，连胤袆兄弟三个都没落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到时候别怪朕没把话说在前头！”
“没道理朕都不舍得叫皇贵妃受一点委屈，这委屈全落在你们手里了，你们倒是出息！”
“该怎么办你们心里掂量清楚，若想不明白，你们这辈子就做光头阿哥便是，朕不怕被人骂教子无方！”
胤袆在康熙踹过来的时候，迅速往后倒，然后翻个身跪在地上，大声道——
“儿臣谨遵汗阿玛教诲，以后定不敢再惹额娘生气！”
其他被踹得龇牙咧嘴的阿哥们：“……”
反应慢一拍的胤褕和胤袥：“……”
你捧哏之前，就不能先打个招呼？
但康熙难得在所有阿哥们面前这样声疾厉色，谁也不敢表露出心里的腹诽，赶忙跟在胤袆后头高呼。
到了晚间，方荷从延禧宫那边跟惠妃和荣妃还有宜妃商量好了五公主的嫁妆单子，又问了通嫔对额驸的想法，才回到乾清宫。
一进门，就见到三个格外殷勤，甚至殷勤到有些诚惶诚恐的儿子。
就连啾啾和敏宝，也都没跟平日里一样在西三所，叽叽喳喳说着好话，哄着额娘入座。
方荷有一阵子没见过五个崽都凑到跟前了，听着他们这呜呜嗷嗷的动静，还有些吵得慌。
她哭笑不得问：“怎么着，你们今儿个出门都忘吃药了？”
啾啾她们知道额娘是怀疑他们病病的很奇怪，却都你看我我看你，嘿嘿笑着打岔，怎么都不肯说为什么。
但今儿个包括最爱上蹿下跳的三宝和四宝，都乖得鹌鹑似的，着实叫方荷摸不着头脑。
没办法，过去康熙在他们面前，即便是沉着脸训斥他们，也都顾忌方荷的面子，不曾太过严苛。
今儿个康熙毫不收敛地露出从未在胤袆兄弟三人面前展露过的冷酷，连胤褆和胤礽都被吓着了，就更不用说头回面对这种帝王威压的胤袆他们。
至于啾啾她们，则都趁着太后歇晌儿的时候，被乌云珠嬷嬷请到了寿康宫的偏殿，板着脸跟她们说了皇上吩咐的训诫。
即便是公主，她们也得从明日开始去上书房进学，包括骑射功夫也不能落下。
若是学不好该如何尊敬长辈，孝敬她们的皇额娘，这辈子就都别想出宫了。
啾啾和敏宝回来后，听三宝和四宝说了御书房的待遇，又亲眼瞧见了三宝和四宝肩膀上的脚印，也都识相地认了怂。
啾啾抱着方荷的胳膊，软声撒娇：“额娘，去岁刚选秀结束，这阵子京中的女子学堂最近与刚殿试完的学子们打擂台呢，我们这才往外跑得多了些，不是不想陪你。”
敏宝抱住方荷另外一只胳膊，软声道：“敏宝最喜欢额娘了，额娘别难过，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方荷挑眉，以她对自家孩子的了解，还有对康师傅的了解，这保管是被康师傅敲打过了。
她颇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她先前情绪低落那几日，大概是大姨妈快来之前的情绪波动。
对于孩子们，她一直都很看得开。
幼鸟长大了早晚要飞走的，她从来没想过将他们绑在自己身边。
至于其他不痛快的事儿，人每成长到一个程度，除了是自己以外，也还会有各种各样的身份，总要为成长和这些身份调整自己的心态。
但无论如何，她反正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只管将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当个屁放了就是。
谁若真舞到她面前来，大不了就跟上官女相一样，直接把人处置了。
她永远不会成为草菅人命的存在，因为她会有各种各样的身份，但她始终还是她自己，那个在红旗下长大的自己。
但孩子们跟小鹌鹑一样，乖巧又软乎乎地在自己跟前跑来跑去，习惯了那份热闹后，也确实很让人高兴。
她坏心眼地露出落寞的神色，由着孩子们哄了好一会儿，直到康熙进来，她才喜笑颜开扔下孩子迎了上去。
“皇上回来啦？皇上饿不饿？皇上想我了没？”
啾啾他们：“……”突然就有种他们多余回来的感觉。
其实五个崽之所以越长大越不爱往阿玛和额娘跟前凑，多多少少有点实在不想打扰父母黏糊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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