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记起来身份，立刻就叫人联系上了寻人的裕亲王，应该再有十日左右就能归京。”
太后紧蹙眉头，这伤着脑袋可不是小事。
但她也没忘了问：“胤袆呢？胤袆怎么样了？”
方荷深吸了口气，轻声道：“胤袆被人从背上砍了一刀，伤得有些重，但这会子也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回宫再叫福乐和御医们为他养养身子，应当无碍。”
她一定会尽全力保胤袆无碍！！
陪坐在侧的承元郡主不动声色打量着方荷的神情，在话本子里，康熙好像没失忆，但胤袆伤的确实有些严重。
这大概就是那话本子结束之前，两口子吵架吵得最狠的一次。
两人足足两年时间没说话，还是啾啾和胤袆他们插科打诨，替阿玛和额娘传话，才让两个人解开心结和好。
然后话本子就结束了。
只是那时候，方荷没有避开太子的算计，跟康熙本来就有些矛盾在，如今避开了胤礽那盆脏水，就不知道两口子还会不会吵得那么凶了。
就为了看热闹，处理政务已经处理到不耐烦的承元，愣是多留了几日，帮方荷理顺了她这两个月内做过的事情，甚至帮她写好了呈送金銮殿为百官看的条陈。
十日后。
正是重阳节登高望远赏花的好时候，京城内各处却始终都有重兵把守，安静得仿佛无人之地。
但先前还有些压抑的气息却一扫而空，本已有些不耐烦的诚郡王府和蠢蠢欲动的理亲王府都安静了下来。
待得那明黄车驾从北城门进城的时候，雅布喉咙都哽咽了下，带着步军衙门的官兵铿锵跪地，高呼万岁。
康熙没出来，只用略沙哑的嗓音吩咐：“都起来吧，继续戒严，没有朕的命令，京城仍不许任何人进出。”
雅布心下一惊，他虽然有点碎嘴子，可也着实是个聪明人，才能接下自家阿玛的军功余荫，没有被皇上供起来荣养，反倒得了实差。
听皇上的意思，皇上这回遇险，怕不只是个意外，甚至不只是永定河那边出的问题。
京城内也有人跟永定河相关官员里应外合，才会导致永定河好几次决堤。
他赶忙应下来，甚至亲自骑马叮嘱各处，将所有城门和各处府邸都守得更严。
康熙经午门进宫，一过护城河，就看到了翘首以盼的方荷。
她格外平静地扶着太后，就站在护城河桥下头，目光灼灼往这边看。
康熙原本进城后越来越重的杀气，都顿住了一瞬，回头看了眼依然在昏睡中的胤袆，略有些心虚。
梁九功扶着康熙从皇辇上下来，康熙刚要上前给太后行礼，就被太后紧着扶住了。
“皇帝怎么瘦了这么多？伤到哪儿了？好了没有？”
康熙不动声色看了眼方荷，略生疏地开口道：“皇额娘……朕无事，只是还有些记不清前尘往事。”
太后愣了下，也下意识看向方荷，用蒙语喃喃着：“都记不清了吗？”
连果果也不记得了？
康熙这才眼神迟疑地看向方荷，“这位是元蓁皇贵妃……”
他话还没说完，方荷就没了耐性听他说话，扶着静好疾步往皇辇走过去。
她仔细打量过了，康熙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看他走路，零部件也都没什么问题，暂时先不需要她操心他这失忆到底怎么回事。
等方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皇辇，康熙才转过头，眼神微妙又怔忪地看着她消失在帘子后头。
他都‘失忆’了，这混账就一点也不关心他……会不会看到胤袆的伤势，还要跟‘失忆’的皇帝算账？
想到胤袆的伤势，还有方荷对孩子们的爱护，康熙觉得，‘失忆’可能哄不住这祖宗了。
这表情落在其他人眼里，却都以为皇上不记得曾经对皇贵妃的盛宠，因为皇贵妃的僭越之举而不悦。
梁九功上前小声替方荷说话，“回主子爷，奴才先前派人送了十五阿哥的脉案回来，皇贵妃向来心疼宫里的阿哥和皇上，得知皇上无恙，肯定是担忧十五阿哥，才会一时忘了规矩……”
康熙冷冷看他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奴才，还知道自己是谁的奴才吗？
他只垂眸面无表情扶着太后，“朕先送皇额娘回宫吧，等朕处理完积攒的政务，就去给您请安。”
太后表情也微妙起来，比梁九功还担忧地看向皇辇。
皇帝要处理的政务，可是被方荷和承元都给处理完了。
承元甚至还抓着内阁简化了些许流程，让内阁运转得更加顺畅，好像皇帝在宫里还是不在宫里，都没什么区别了呢。
以皇帝对皇权的在意，若是知道此事……会不会真的恶了果果？
但有些话也不好在这宫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细说，太后只好由着康熙送她回寿康宫。
到了寿康宫门口，太后才压低了声儿，快速替方荷分辩了几句。
“皇帝你失踪的这些时日，果果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紧盯着内阁那边处理政务，没叫宫里生了乱子。”
“也是她叫人严守着交泰殿的帝印，又顶着所有朝臣和宗亲的压力，才护住了京城的安宁，若是……总归你别怪她僭越，她不是恋权的人。”
康熙其实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宫里还有他留下的暗卫。
他刚才那么说，只想把太后送回宫，好赶紧去延禧宫跟那小祖宗请罪。
但听太后这么说，那些暗卫纸上的字，好似都变成一把把利刃，直往他心窝子里捅，疼得他面色都隐隐发白。
方荷是个最惫懒不过的性子，每天都要睡够四个半时辰才肯起身，甚至宫务都懒得自己管，却替他镇着宫里的魑魅魍魉，竟未曾出任何乱子。
她也顶着回头一定会被人攻歼牝鸡司晨的压力，跟福全和雅布、明珠他们虚与委蛇，护住了京城内的安宁。
一旦京城没有被守住，叫京城内的心怀叵测之人跟外头的人联络上，他还能不能等到福全找到他都是问题。
可他却没能护好胤袆，甚至在胤袆遇险的时候，迟疑再三还是没有提前制止那些人的狗急跳墙，打算顺藤摸瓜，将所有贪官污吏都抓住。
即便这事儿他提前征询过胤袆的意思，也得到了小十五格外肯定的回答，可他却依然无法确认，方荷会不会彻底对他失望。
康熙脚步沉重离开寿康宫，甚至都没有回乾清宫的打算，准备直接去延禧宫。
他不‘失忆’了，不管方荷是打还是骂，他都受着，也该受着，直到她肯原谅……
他正想着，梁九功突然小声提醒：“万岁爷，翠微在月华门口站着呢。”
康熙猛地抬起头，就见翠微远远恭敬行礼，并且朝月华门内侧了侧身子。
他眼神蓦地一亮，大跨步走过去，甚至不用翠微解释，就知道方荷一定是带着胤袆回到乾清宫了。
否则翠微这个延禧宫代诏女官不会在这里。
他踏入昭仁殿的瞬间，立刻就听到了方荷的声音。
“叫人再把西暖阁消一遍毒，每天三遍消毒，叫人三班倒盯着十五阿哥别叫他翻身……”
“还有，把东暖阁摆上龙涎香，福乐说那里面的麝香活血，急得放在床头，先去准备些热水……”
话音越来越近，康熙心头震颤不止，人生头一遭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知道自己该跟方荷赔罪，但又实在不敢去看她失望的眼神。
曾经擒鳌拜，平三藩乃至三证噶尔丹的铁血帝王，在这一刻，竟让所有宫人都看出了他的僵硬。
方荷说完话，就走出了东暖阁，看到门口的康熙，立刻上前，更急声吩咐。
“你们都是木头不成？就看着万岁爷站在这儿受累？”
“还不赶紧将万岁爷扶到净房里，快去准备热水，还有福乐准备好的药汤子熬沸了倒进去。”
说是叫人扶康熙，她却直接上手拉着康熙往里走。
才阔别乾清宫不足三月的梁九功，硬是看着乾清宫内所有宫人都被皇贵妃支使得团团转，没人看他，甚至没人抬头去看看皇上允不允准。
至于皇上本人，心里还在继续装‘失忆’，好求一个等胤袆醒过来解释的机会，又或坦诚相待，面对方荷的震怒这两个选项中迟疑着，就被方荷干脆利落扒了个干净，推进了浴桶之中。
方荷说话，倒是不出康熙意料，冷冰冰的：“皇上可快收了您的神通吧，臣妾可不想照顾两个孩子。”
“您在这儿好好泡够一炷香，用些午膳好好睡一觉，等起来了还有待您忙活呢。”
说完她就要往外走，康熙也顾不上装失忆了，赶紧抓住她的手。
“果果，朕可以解释……”
方荷打断他的话，“您不需要跟我解释，先养好了身子，处理好京城这一摊子事儿更重要！”
康熙心头倏然沁凉，手腕上青筋都迸出来了，却一点点让自己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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