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叫方荷更生气，上回抓疼她挨得那一巴掌，他还记忆犹新呢。
但方荷却又抓住他的手，趁着康熙失神，迅速放到嘴边咬了一下，疼得康熙瞬间清醒过来。
方荷冷冷瞪他：“你先是拐带走了我儿子，而后又叫他受伤，还不信我会相信你不会故意叫胤袆受伤，又在我面前装失忆，我特别生气！”
现实中哪儿来那么多狗血的失忆情节，以她对这狗东西的了解，在他下马车谁也不看，眼神就往她这边飘的时候，就看出来他是装的了。
她用力戳他胸口，“爱新觉罗玄烨，你少在我面前装这可怜样儿出来，最好是给我赶紧养好了身子，别耽误我跟你算……唔！”
方荷被康熙抱住，身上的衣裳都湿了，还得换了才能去照顾胤袆，气得直砸他胸口。
“你干什么！放开——”
“果果！”康熙弓着身子，将脑袋埋在方荷肩上，不知是水还是什么，洇透了方荷的旗装。
“果果……朕……我很欢喜。”
他更清楚方荷的性子。
她从一开始，就从来没彻底将希望放在任何人身上过，她最相信的从来都是自己。
所以这回他才怕她会生气。
但他却终于等到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哪怕她更生气了，康熙心里的忐忑却一扫而空，只觉心头滚烫。
方荷这几个月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他有力的怀抱中瞬间松了下来。
她用力咬住他瘦削许多的肩头，将哽咽藏在张牙舞爪的凶狠里。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梁九功把胤袆的脉案送回来，却没送你的回来，你就不知道给我写封信！”
“我恨死你了，你教我相信你，回回都掉链子，现在你又不信我了，让我日夜忧心呜呜呜~”
康熙紧紧抱着方荷，一只手却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叫她把不安和害怕都哭出来。
他再不想解释，先前他记忆确实混沌了好些日子，又被人追踪到了落脚的山林，无奈只能背着胤袆往深山里逃，才耽搁了时日。
他也不想再解释，路上除了害怕胤袆的伤会更严重，也是一边叫人给他散开脑子里的淤血，一边紧着问他脑海中模模糊糊的那个人是谁。
一路上他都没记起来的那个身影，在进入城门的那一瞬，他全记起来了，才会在宫门口和刚才进殿时那么慌乱。
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他让他家的小老虎害怕了那么久，被自责所淹没。
但这一切都抵不过她毫无疑问的信任，还有她为了他和孩子的安危所做的一切。
“果果，朕就是信你，才会放心将京城交给你。”康熙捧起方荷哭肿了的小脸，虔诚亲吻在她眉心。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担惊受怕，我用一辈子来偿还你，可好？”
方荷泪眼朦胧抬起头，正对着康熙几乎要溺死人的深情和坚定。
她一张嘴，就嗷嗷哭出声来，“你个浑蛋，你原来不打算疼我一辈子吗？呜呜呜~”
“得亏我天天俩眼瞪得铜铃一样看那些弯弯绕绕的折子，害得我头发都掉了大把，你还打算做负心汉吗？呜呜呜~”
“我命也太苦了！你给撒开手，我不跟你过了呜呜呜~”
康熙：“……”
外头偷听的承元和翠微等人：“……”
不是，这祖宗怎么从来都跟旁人反应不一样呢？
元蓁皇贵妃久违的哭声，呜呜嗷嗷从殿内传到殿外，甚至惊得歇在廊檐上的乌鸦和雀鸟都扑棱着翅膀，叽叽嘎嘎地飞了起来。
安静已久的乾清宫再次热闹非凡，叫所有听到的宫人和太监，都不由得愣住。
但下一瞬，所有人脸上却都露出了异曲同工的微妙笑容。
啊，主子爷和主子娘娘又吵架了啊？
喔哟哟，这下子总算是能把心放回肚儿里去咯！
第152章 番外十六
康熙四十年，春。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清冷冷地从远处吹来，连衣角都掀不起，却灌了人满身寒气。
啾啾披着兔毛镶边的月白色大氅，提着个剔红菱花的三层食盒，不疾不徐从日精门的廊庑底下拐进乾清宫，直直往昭仁殿去。
进得殿内，啾啾跺跺脚，将食盒递给翠微，先落了落身上的寒气，才小声问——
“翠姑姑，额娘醒了吗？”
翠微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主子半夜吐了一次药，卯时好不容易喝下去一碗，这会子还睡着呢。”
啾啾微蹙了下纤细眉头，眸底有些担忧，面色却依然平静地往殿内去。
“那就劳姑姑先将我带来的雪梨羹放在御茶房煨着，我陪额娘睡会儿。”
当然，她说的陪睡，不是跟小时候一样钻进额娘的被窝里，脑袋枕着额娘的肚子，四仰八叉一起睡。
她从书架上随意拿了本书，娉婷往里头走，打算在额娘床边看会儿书。
翠微没拦着，目视啾啾进了门，叫福音在殿内候着，自个儿带着食盒去了御茶房。
梳起了自梳髻的冉霞，如今已是御茶房的姑姑，瞧见翠微过来，含笑接过她的食盒。
“九公主又过来了？”
“这几日主子娘娘着凉，偏偏万岁爷又去了直隶，又怕给太后和小主子们过了病气，得亏咱们九公主细心，往常倒看不出来。”
翠微靠在以前吃瓜的老地方，熟练地摸出一把抄南瓜子，含笑点头。
“可不，我们九公主如今都是大姑娘了，我瞧着自打十五阿哥受伤那回，九公主就沉稳多了，这会子是愈发像我们主子。”
说起来，翠微还不由得有些感叹。
她陪在方荷身边，亲眼看着啾啾呱呱坠地，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团子，一点点长大成了跟主子差不多高的小大人。
但宫里说起九公主，原先都下意识会有些头疼。
因为这位小主子，简直比元蓁皇贵妃还能折腾，而且性子也急，风风火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闹出个乱子来。
偏偏九公主从来都不是故意的，对待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们态度也和气，叫碰上事儿的，无论是谁，不管是看在谁的面子上，也没办法真正跟九公主生气，只能痛并快乐地看着这位公主上天下地闹腾。
本来大家都以为，九公主长大了，肯定会成为一个比阿哥们还要淘的小霸王，说不定将来的额驸都得在家里哭上好几场，才敢来迎亲。
却没想到，只短短一年时间，十五阿哥重伤昏迷，在阿哥所足足躺了大半年。
元蓁皇贵妃也衣不解带地照顾九阿哥，几番病倒。
九公主竟然迅速改了先前闹腾的性子，沉稳了下来。
如今再说起九公主，那谁不说一声她处事周全。
才十三岁，就比十七岁的六公主还要像个大人。
替元蓁皇贵妃处理宫务时，一板一眼，叫惠妃、荣妃和宜妃都为之叹服，将后宫管得井井有条。
替元蓁皇贵妃出宫巡视女子学堂时，在诸多才学斐然的秀女和汉家才女们面前，也能侃侃而谈，言之有物，迅速成了女子学堂诸多女学子的榜样。
两个小阿哥和十公主那里，九公主也将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还能在康熙不在的时候，照料元蓁皇贵妃的起居，还不忘去寿康宫陪伴太后。
总之，这个周全劲儿放在大人身上，倒是不算什么，可放在九公主身上，却叫人怎么看怎么震惊，都暗暗惊叹，不愧是皇上的子嗣。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就算是公主，这说上进就上进的本事，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只有翠微知道，她们家这位小主子，才不只是随了万岁爷，那分明是集合了万岁爷和主子两人的优点。
翠微很清楚自家主子的本事，若非主子有本事，后宫也不可能这么消停，甚至后宫都悄无声息解散了，只剩几个有子嗣的妃嫔也都老老实实。
外头的女子学堂，连正经科举的学子们就读的学院都为之叹服，偶尔还会偷偷去听那些女先生们讲课呢。
只不过是主子一有动静那就是大动静，鸡飞狗跳的，叫所有人都忽视了主子的本事而已。
但这点她就没必要跟冉霞说了。
翠微只道自己也纳罕九公主的改变，毕竟九公主随主子，向来是个懒人，能不出风头从来不喜欢出风头。
冉霞在这时又道：“也不知道九公主这样能保持多久，只希望别等皇上回来，又变回原本的样子才是。”
翠微失笑，“你这蹄子是愈发敢说了，还敢议论主子，回头叫春来听见，非得撕了你的嘴。”
冉霞赶忙探了探头，没瞧见春来，这才讨饶，小声蛐蛐儿。
“我这哪儿是妄议主子，我这分明是替咱们九公主担心呢。”
“好歹九公主也十三了，以皇上和皇贵妃对九公主的心疼，早晚要给九公主寻额驸的，我是怕有人眼瞎，不识咱们九公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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