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表情微妙地沉默了，想起先前去上书房送东西的场景，心想，这就更不需要担心了啊……
俩人说话的工夫，啾啾进了内殿，先探了探额娘的额头，发现没再起烧，才松了口气。
她躺在额娘床边正对角的靠窗软榻上，懒洋洋地掀开了那本方荷拿来充门面的《资治通鉴》。
往常啾啾还是挺喜欢看这本书的，但这会子她看着上头蝇头大的小字，却不由得有些出神。
其他人都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移了性子，一下子从活泼淘气变成了沉稳安静的性子。
甚至额娘还因此担心，好几次偷偷问春来姑姑，也试探过她的口风，都叫啾啾给不动声色安抚过去了。
她性子虽急，但其实她的聪慧也丝毫不亚于二宝，只是她跟方荷一样，懒得费心思去想那么多罢了。
可二宝的受伤，却让啾啾明白一件事。
如果她一直这么上天入地的造作下去，额娘和二宝就只能为了保护她，给她留下更多的造作空间，努力争取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不容许自己出一点错误。
只有二宝成为皇帝，她成为皇帝的姐姐，才能保住她和她的子嗣三代以内的尊荣。
额娘从来不会说这些，她只会说阿玛为他们做了多少，从来不说自己为他们做了多少安排。
二宝这点就随了额娘，他本来没必要跟随汗阿玛一起冒险，可为了能让正大光明匾后面的圣旨板上钉钉成为他的名字，还是选择了铤而走险。
原本啾啾还不懂，二宝为什么会这么傻。
明明额娘说过，人该怂就得怂，只有足够疼爱自己，保住自己的本钱，才有未来。
但去岁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康熙下旨给宗人府的索额图和心裕赐了毒酒，甚至他们的福晋佟佳氏和舒穆禄氏也都被赐了三尺白绫。
而后就是理亲王府的理亲王福晋瓜尔佳氏突然病重在床，府里的掌家权被交给生了长子的李佳侧福晋。
至于石家，康熙顾念石华善和其父辈的军功，还有石文炳在福建那边抗倭立下的战功，并未明着处置。
但瓜尔佳科岱也就是石文焯，因其母为豪格之女爱新觉罗氏，特令遣送归盛京羁押。
甚至有舒穆禄氏和佟家旁支好些官员都被波及，抄家的抄家，问斩的问斩，菜市口的血连鹅毛大雪都没能盖住。
啾啾这才知道，原来理亲王福晋早就跟赫舍里氏达成了共识，想靠两家之力，想办法除掉十五阿哥，留下理亲王在京城，才好继续图谋以后。
啾啾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在她和二宝面前笑得温和又洒脱的二哥，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总归康熙在沉默许久后，对理亲王府什么话都没有，理亲王胤礽也没再入过宫，除夕宫宴都不曾入宫赴宴。
而后翻过年，康熙就去了直隶检阅水军，为的就是送走理亲王。
啾啾跟二宝嘀嘀咕咕思忖半天，总觉得这事儿就算二哥不知道，但只要瓜尔佳氏和赫舍里氏达成了目的，将来额娘和他们也绝不会在汗阿玛百年之后，还能保住眼前的尊荣。
他们那位二嫂，怕是从来没将他们当作亲人，看起来一副菩萨模样，却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二宝趴在床上冲啾啾笑，云淡风轻道：“所以我挨的这一刀，能换来彻底解决一个隐患，江南那边也不会因为储君动荡继续分不同的派系，还是挺值的。”
“如此，往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哪怕你想跑遍大清上下，我也会努力和额娘一起，给你和敏宝他们一个河清海晏。”
啾啾当时就愣住了，突然想到，她才是大姐啊。
本来应该是她来保护二宝和敏宝他们，而不是天天带着敏宝到处乱窜，反要叫弟弟靠着拼命来保护她的天真。
啾啾这点跟方荷性子很像，有些话说出来她嫌矫情，所以她只敲了二宝的额头一顿，什么都没说。
等啾啾回到自己的居所后，对着满院子刨地的工具和种子沉默许久，叫人把这些东西都收进了库房里。
她想起额娘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想要做什么，不能只等着别人给予，你得自己付出代价，得来方觉心安。
她想满世界跑着种地，研究各种新的种子，也该跟二宝和额娘一起努力才行。
“啾啾……”方荷带着困意含混不清地出声。
“你怎么在这儿，去看过二宝了吗？”
啾啾赶紧收回思绪，放下书，慢条斯理走过去扶着方荷起身，笑着回话。
“您就放心吧，那臭小子身子骨可比您好多了！”
“他这会儿都敢跑去上驷院的马场骑马去了。”
“陆院判说了，他的伤已经算好了，虽伤了些根基，不过后面仔细补着身子，过个几年应该就能补回来。”
“反倒是您，您先前照顾胤袆，没日没夜的，熬坏了身子，先前生三宝他们您就消耗了不少元气，可不能……”
方荷人都还没清醒，就被自家大闺女叽叽喳喳念叨了一脸。
若不是这小声音脆生生的，她甚至有种康熙近在眼前的错觉。
直到方荷洗漱完，坐在圆桌前喝啾啾带来的雪梨羹润嗓子，啾啾还没停呢。
“先前福乐姑姑就说您这肝火有些旺，偏气血虚，您可不能再吃羊肉什么的了，我叫人给您做了菠菜猪肝汤，都是皇庄子上新鲜的——唔！”
方荷忍无可忍地捏住了啾啾的小嘴儿，看着她跟个小鸭子一样冲自己瞪眼，轻哼了声。
“你若是实在想说教，回头就替你额娘我再去巡视女子学堂好了，不许再跟你阿玛学着唠叨我。”
“还有，你才十三岁，别活得跟三十一岁似的老成，你额娘我又不是傻子，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啾啾抓住方荷的手轻晃，忍不住反驳：“那您怎么还病了呢！”
方荷：“……”
她能说是因为那个大唠叨好不容易离宫，她一时逆反心理上来，屏退所有人，自个儿捧着从宫外搜罗的话本子，一直追到后半夜，没注意盖被子就睡着才冻着的？
她不要脸的吗？
方荷一脸严肃道：“人上了年纪，对疾病的抵抗力都会比年轻时候下降些，偶尔病一病其实是在排毒呢，你不懂，不要多问。”
“但若你总装老成，就会比其他人老得快，说不定到时候身体还没额娘我好呢，识相些你就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儿，不许瞎操心，快回去玩儿你的去吧。”
啾啾：“……”额娘不是才三十九岁？
这就算老的话，阿玛都四十八了，怎么还身体好好的呢。
但很快，啾啾就反应过来了，微笑看向方荷。
“等额娘喝完药汤子，我就回去了。”
方荷：“……”呜呜孩子大了，不好忽悠了怎么办？
她感觉自己好了，也不头疼鼻塞，还能吃能喝了，实在是没必要喝药了哇！
但被画风突变的啾啾盯着，方荷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坚强喝了药，才好不容易把这个小棉袄给撵去上书房。
“你不用天天在这儿守着我，回头上书房你那几个小跟班该造反了。”
啾啾啥也没说，自信地笑了笑，直接出了昭仁殿，往上书房去。
等进了她和七公主共用的书房，啾啾毫不意外看到藏衮布趴在她的桌前，替她抄写今日她该写的大字。
而同样出身北蒙的另外两个小世子，也都乖乖地坐在角落里，一个正在雕刻啾啾喜欢的玉石挂件，一个在替啾啾做给二宝的生辰礼。
七公主乌希哈就坐在前头埋头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啾啾进来，才赶忙冲她挤眉弄眼地招手。
“你怎么才来啊！”乌希哈用气音道。
“你都不知道，他们仨为了待在我们书房里，都打起来了，偏偏算着时辰你快差不多过来，却又都偃旗息鼓了。”
她一脸佩服看着啾啾，“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啾啾冲乌希哈微笑，“也没什么，就是我给的大饼比较好吃罢了。”
不等乌希哈回话，啾啾笑着上前，凑在藏衮布旁边，俯身看了眼那字迹，满脸惊叹。
“不愧是端敏姑祖母的孙儿，你这字写得可比我好太多了，也就只有八哥能能稍与你媲美呢。”
八阿哥胤禩没有遇到历史上额娘被惠妃压制，导致他只能跟在胤褆身后为他筹谋的憋屈。
甚至他额娘也在方荷细化后的后宫规则下，因为在宫里年头足够久，已经被封了良嫔，独自住在储秀宫后殿，日子过得很清闲。
胤禩日子也过得非常舒坦，有了督查司，内务府现在完全不敢苛待任何一位阿哥。
虽然胤禩还是温和又八面玲珑的性子，却也没那么多心眼儿，甚至非常直白地展现了自己的长处，来吸引康熙的注意力。
他那一笔小篆和瘦金体，连书法大家都为之惊叹，回回都是宫宴上康熙用来炫耀的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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