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当时九公主就只浑不在意地哈哈笑了两声，当着皇贵妃和梁娘子的面，轻巧将那玉珏扔进了包厢外假山下的水池里。
她调侃道：“总听梁阿婶说起樊家哥哥，过去我额娘又承梁阿婶救命和收留之情，所以本想送樊阿兄一个惊喜，这玉珏不过是入门券罢了。”
“但樊阿兄不想要就不必勉强，我可不想把惊喜变成惊吓，回头我额娘保管又要收拾我。”
说完，九公主就丝毫没有任何阴霾地，扶着皇贵妃离开了天涯客栈，从头到尾都没再看过他。
按理说，樊良翰该松一口气。
即便在江南，他也会时不时从爱听八卦的二师父林辰那里听说，九公主又怎么上天了，又怎么鸡飞狗跳。
他生性喜静，实在受不住这样的热闹。
可莫名的，等啾啾离开后，樊良翰想了想，却又顶着自家娘亲戏谑的眼神，去把那玉珏捞了起来，随手放在自己的书房里。
无他，他的性格从来不会将任何事情做绝，但整个会试期间，他都基本上没有记起过这块玉珏。
但就在放榜前几日，他路过包厢，听到微服出宫的皇贵妃干娘和他娘八卦九公主在上书房的小跟班，不由得驻了几息。
然后他就听到，上书房内一干北蒙少年们被九公主迷得几乎忘了北，甚至十五贝子的哈哈珠子，好几个忠臣之后家里的嫡子也都为九公主所倾倒。
偏偏啾心如铁，绿叶丛中过，片草不沾身，经常支使那些少年们给她种花。
梁娘子和方荷都笑得很欢乐，只樊良翰沉默了许久。
他有些疑心，难道那日见面，他错把素未谋面的公主妹妹对阿兄的濡慕，当成了爱慕之情？
不，他没有他爹那么笨，直到被他娘霸王硬上弓，才反应过来梁娘子的心悦。
那就是在九公主那里，他甚至没有成为绿叶的机会？
因为他是汉人吗？
外头响起庆贺会试头名会元的敲锣打鼓声，樊绍辉和梁娘子夫妇，乃至娜仁一家三口都满脸喜气往外去，樊良翰表情疏淡地把玩着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珏，不疾不徐起身，一双桃花眸子里氤氲起浅浅的玩味。
一切对他而言，得来的都太过容易，除了受限于血脉这种无法改变的事，他还没有尝试过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可他偏偏就不服这种血脉带来的限制。
他没有谋逆的心思，却还是想试试这种打破门阀的挑战。
正好，他不缺从一而终的坚持，更不缺细心呵护妻主的耐心，有些事……如他娘亲跟娜仁阿婶暗中吐槽的那般，倒也不必怂，可以拼一把。
但新鲜出炉的樊会元并未着急有任何行动。
他很清楚只是白身，甚至只是个汉人的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得到公主的青睐。
再者……公主还是太小了，他若敢做什么，皇贵妃和皇上指不定会打断他的腿。
如此，他便耐心先过了殿试，甚至以出众的文采和对时下政事的敏锐，硬是打破了年轻举人做榜眼和探花的习俗，被康熙钦点成了最年轻的状元。
他对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所以殿试前几日，他就很正式地托请了自家娘亲，邀请皇贵妃母女前来观礼。
梁娘子问他：“你是认真的吗？你想娶啾啾，且不说你的身份够不上……首先你得有耐心守身如玉地守到至少二十三，还未必有结果。”
“其次，你得做好一辈子坚持对啾啾好的准备，否则宫里任是哪个贵人，都绝不会放过你和我们所有人。”
“此事儿自有章程。”樊良翰并未多言，只言简意赅保证。
“儿若有幸，终此一生，定会胜过他们父子。”
他比了个八，梁娘子也就懂了。
如今，所有女眷们明面上不说，私下里最为津津乐道且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滴血的，就是八贝勒夫妇和皇上皇贵妃。
但八贝勒府里也有良嫔送过去的通人事的格格，只不过是好好妥善安置到了庄子上，又安排对方嫁了人而已。
皇上就更不必说，就算散了后宫，宫里也还有那么些有子有女的妃嫔呢。
他如果能得到九公主……啾啾的心，他们之间不会再有其他人。
梁娘子轻哼了声，她知道儿子从来不轻易承诺，但承诺了就会做到。
她也不说只要啾啾愿意，方荷说了，身份不是问题，只道——
“别的我也不多说，但啾啾喜不喜欢你，可得另说，你娘我可不会帮你。”
樊良翰笑而不语，转身走了。
如果追媳妇都需要别人帮，他还不如孑然一身一辈子。
就这么着，方荷和啾啾被梁娘子情真意切地请到了天涯客栈里，七公主乌希哈没事儿，也跟着母女俩过来了。
一进天涯客栈，七公主乌希哈就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盯着梁娘子和樊绍辉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啾啾拽她，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不看了。
但等方荷和梁娘子他们说话的时候，乌希哈却又凑到啾啾身边，满脸好奇八卦起来。
“这就是你家樊阿兄的爹娘？长得确实很好看，那位状元郎到底得好看成什么样儿啊？”
“唔……大概是谪仙又含了一口人间烟火气儿吧。”啾啾含笑歪在窗边，看着外头各处楼阁窗户后头的热闹，漫不经心回答。
乌希哈：“……”这是什么形容？
还不如啾啾先前所说是四哥、八哥和九哥三人生出来的孩子呢……虽然乌希哈也不明白三个人怎么生孩子就是了。
啾啾难得会在她面前夸赞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少年郎们。
她这位九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花蝴蝶，翩跹着在绿叶丛中飞得漂亮，却一点都不费力气。
但啾啾也就只在乌希哈面前提过樊良翰一次，还偶尔会在西三所里画一些看起来清风霁月的不明背影人物。
乌希哈试探过几次，试探不出啾啾的口风，这会儿就忍不住有些心痒。
她故意为难道：“哎呀，你把他说得那么好，说起来他跟我的岁数倒是接近，若是我也喜欢他可怎么办？”
“你会不会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呀？”
啾啾含笑嗔了乌希哈一眼：“瞧七姐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乌希哈滴水不漏地微笑：“先前我摘了你几朵花做点心，点心你吃了，却因为我摘花一个月没跟我说话，你说呢？”
啾啾：“……”她能说她是觉得点心太好吃，怕自己会变胖，又没有自控能力，故意躲着七姐吗？
她不要面子吗？
她面不改色揶揄：“若是你喜欢，只管去请汗阿玛赐婚就是了，天底下小哥哥还不多的是，凭我的身份，还怕遇不到更好的？”
乌希哈挑眉，继续微笑。
她太了解啾啾了，这小混球如果不在意什么东西，跟皇贵妃一样，都懒得多说俩字。
诈出了啾啾的真心话，乌希哈反而不开玩笑了。
她作为敬嫔的养女，甚至生母还曾害过皇贵妃，如今能被皇贵妃护在羽翼下，日子过得如此体面，自然是有属于她的聪明。
做人讲究一个感恩，乌希哈从来没想做任何伤害皇贵妃和她的孩子的事情。
即便不考虑皇贵妃，就算亲姐妹，如果遇上不能染指的东西……或男人，玩笑话说一次便罢，再说就纯属脑子进水。
而且以她的身份，想要维持长久的尊荣，选额驸自然是讲究个门当户对。
乌希哈并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好看，是不是专情，反正对方也不敢明目张胆欺负公主。
啾啾见乌希哈笑得暧昧，脸颊微微滚烫。
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儿呢，再沉稳也还有些不能言说的羞涩在。
她故意鼓了鼓脸儿瞪乌希哈，“若七姐想嫁人，直说就是了，回头我就叫额娘给你送画像过去，让你好好挑个够。”
乌希哈赶紧讨饶，她才十六，着什么急，多在宫里跟啾啾和皇贵妃亲近几年多好。
等两个人笑闹一阵，乌希哈还是忍不住好奇，低声问啾啾。
“你既然喜欢，怎么不跟皇贵妃说呢？只要你说了，那人还敢拒绝不成？”
至于身份，实话说，如今在宫里，有皇贵妃在，这是最不是问题的问题。
啾啾被逗笑了，“我又不是女霸王……”
在乌希哈诡异的‘你有点数’的眼神中，啾啾丝滑改口。
“……女霸王也没用，只会丢了自己的体面，何苦来哉。”
“他若喜欢我，自会想办法走到我面前来，若他走不到我面前来，也不配喜欢我。”
乌希哈眼神更诧异，“可你不是……”喜欢人家嘛。
啾啾挑眉打断她的话：“谁说先喜欢的就要处在下风？”
“汗阿玛给予我们的血脉，教导，还有养尊处优，可不是为了让我们在男人面前低声下气的。”
虽然才十四岁，可啾啾身上却已流露出了属于成熟公主的傲气和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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