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先住在澹宁居,这阵子就先不必出来了。”
等胤礽恍恍惚惚被送出门,方荷才从屏风后绕出来,有些不解。
“皇上真打算等个几年,再给他慢慢图谋出路的机会?”
方荷做了多年皇贵妃,她现在也知道储君到底是个多么重要的位置。
就算是皇上,只要不想得昏君之名,如无能说服人心的理由,想要废太子也没那么容易。
因为储君是天下臣民认可的下一任皇帝,皇家从有了太子那一刻起,就在不停地为太子造势。
即便太子失势,只要他还是储君,他和赫舍里氏所收拢的门人,就依然能打着太子的幌子在外头办事,尤其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到时候不管赫舍里氏和太子要怎么破局,苦的只会是百姓。
康熙面无表情走到上首,看着赵昌呈送上来的折子。
里面是凌普暗中在京畿一带放印子钱,并且给外地入京的官员放拉京债的证据。
因为才刚开始没多久,用‘天’字令查下去,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方荷先前看到以后,还惊奇地咦了一声。
“官吏债还没开始吗?哦……您还没发作赫舍里氏呢,啧啧,皇上可真是厚爱太子啊!”
拉京债针对的是外地官员,这些官员对有太子做靠山的凌普,就算是不借债,也没有敢招惹的。
但官吏债针对的是京官,京城里关系盘根错节,没有赫舍里氏背书,仅凭凌普作为太子乳母之子的身份,还不足以震慑。
方荷所在的时空,索额图和心裕兄弟俩在二十八年,就因为针对方荷被康熙提前发作了,才有工夫跟凌普沆瀣一气。
在这里,索额图还好好在朝堂上站着,康熙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呢。
康熙一想到官吏债和拉京债,还有在民间打着太子的幌子放出去的印子钱,嗓子眼就哽着一口血,上不来下不去的。
听了方荷的话,只冷着脸坐在上首,目光沉沉死盯着那折子,在思考该如何处置太子。
即便他已经知道太子所为,明白胤礽不适合继任皇位,也不想真的一下子逼死这个儿子。
更不用提,想要废储,朝堂、民间还有文人之间的影响,也确实得考虑……
方荷一看康熙沉思不语,就知道,关键时候,康熙又被胤礽的以退为进,激起了慈父心肠,在给胤礽考虑退路呢。
她凉凉道:“哎呀,没看到太子我都没想起来,好像在索额图被发作后,太子跟热河行宫的河屯协副将那拉成辉秘密来往呢。”
康熙猛地抬起头,看向方荷,那拉成辉是惠妃的族人,那不是开玩笑吗?
方荷微笑:“这成辉被安亲王玛尔珲手下牛录的寡妻迷得不要不要的,抛家舍业准备跟在太子身边搏一搏从龙之功,皇上马上要木兰秋狝了吧?可得注意自身安危——”
“嘭”的一声巨响,康熙转瞬就明白了她话中之意,瞳孔骤缩,突然将面前的案几踹了出去,将实木案几踹得四分五裂。
吓得方荷一哆嗦。
康熙怒不可遏看着方荷:“你说完了吗?”
方荷被他眼神中的暴戾和杀意威胁,心里突然就来了气,这会子倒是会冲她耍威风了?
果然纯天然的康师傅就是欠收拾。
她冷笑:“不是皇上叫我说实话的?”
“刚才在太子面前,皇上倒是平心静气,这会子在我面前威风了,你的好太子就不会谋反弑父了?”
康熙捏了捏额角,努力压下心头越来越压不住的邪火。
他不是不知道方荷说得对。
可面对大清只有两百余年的国祚,甚至史书上对自己的记载,还有对太子教育的失败,都狼狈地摊开在一个女人面前,实在叫他有些忍不住。
他尽量冷静道:“行了,朕心里自由决断,朕怎么教导儿子,用不着你来评判。”
“呵……”方荷嘲讽笑了。
“有决断?是想继续养儿子如同养蛊一样,让他们兄不成兄,弟不成弟,互相厮杀,等最后再从赢家里矮个儿拔个高个儿?”
她表情带着几分不屑和嘲讽,只垂着眸子遮住眸底的闪烁。
“哦,我又记起来一件事,后世好像将您这养蛊手段都编成了故事,叫作‘九龙夺嫡’,夺出了大清末路的故事在民间到处上演呢。”
康熙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以嗜人的目光瞪视方荷,却没能拦住方荷跟捅刀子一样直往人心上捅的嘲讽。
“您这教导儿子的手段,可真是不得了,好些人都夸,直说古往今来都没有人比得上圣祖爷您的皇帝!”
康熙再也忍不住了,气得大跨步上前,伸手掐住方荷的脖子。
再开口,声音几乎赶得上刚才的胤礽,直从嗓子眼往外挤。
“你想逼朕杀了你?”
方荷被掐得有些不舒服,皱着眉格外嚣张地抬起泛着生理水光的眸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康熙。
“是啊,皇上敢吗?”
康熙眸底的杀意更浓,手上用力,逼得方荷几乎喘不过气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落到了康熙手腕上。
康熙猛地打了个哆嗦,突然松开手嗬嗬出声,抬起手想要指着方荷说点什么。
可一张嘴,却不由得仓促偏开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直往后仰倒。
几乎快把自己嵌入盘龙柱的梁九功心下大惊,赶紧冲过来扶住康熙。
“皇上!皇上!”
“来人呐!快叫御医!”
方荷捂着脖子,难受地在一旁咳嗽,流着泪的眼睛却依然紧紧盯着康熙。
梁九功暂时也顾不上她,只吩咐静好看着方荷,不叫她随意走动,赶紧将康熙送到龙床上。
御医进来的时候,康熙就睁开了眼。
他没等御医诊脉,只哑着嗓子吩咐:“梁九功,叫李德全把殿内收拾好,今日殿内发生的事,若传出去一个字,朕就剐了你!”
梁九功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方荷,张了张嘴,咬牙应了嗻。
康熙这才闭上双眼,让御医给他诊脉。
好在没什么大事,同样是方荷老熟人的张子钦御医,心惊胆战给康熙诊过脉后,反倒松了口气。
“万岁爷郁结于心,肝气不通,长此以往下去必会影响寿数。”
“如今……吐出淤血来,反倒将郁结消了大半,只要服用几副疏肝理气的温补方子便无碍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梁九功才眼神复杂走到方荷面前躬身。
“岚小主,奴才送您回嘉荫殿。”
等到了嘉荫殿门口,梁九功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方荷,直接在角落里给她跪下了。
“岚小主,奴才不知道您到底是为何会对皇上……口出不逊,万岁爷对您已是皇恩浩荡,人总得知道感恩吧?”
“奴才愚钝,不明白岚小主的深意,可若是有下次,奴才就是拼着死也要拦着您继续往御前去。”
“不论您是什么身份,万岁爷才是整个大清的主心骨,不是给您拿来这么糟蹋的。”
“是吗?那你不如就去问问你的好主子,气吐血和挨巴掌到底哪个更要命,我赶着投胎呢。”方荷也没了在殿内的嚣张,只面无表情转身往嘉荫殿走。
梁九功:“……”
您这是赶着投胎,还是想带着奴才一起魂飞魄散呢?
这话他哪儿敢问啊!
要是让主子爷知道他私下里威胁岚贵人,指不定先送他去投胎。
他只咬牙切齿在心里骂了方荷好一阵,回到春晖堂却只字不提,不想再叫主子爷生气。
谁知道,他刚回春晖堂,就见主子爷面带笑容靠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握着本棋谱。
也不看,只卷起来撑着下巴,满脸笑意……就跟刚才气吐血是见鬼了一样。
见梁九功回来,‘康熙’淡淡看他一眼,笑问:“你家……岚贵人说什么了?”
梁九功心里腹诽,怎么就成他家的了?
他梁家就是祖坟烧成灰,都出不了这么尊大佛。
他迟疑了下,还是把方荷的话说了。
‘康熙’低低笑出声,无奈摇摇头。
那混账定是上次通过他对胤礽和乌雅氏的称呼起了疑心,这家伙最是鬼灵精,不按常理出牌,这会子怕是打算逼他现行。
可他却不打算这么快就跟方荷相见。
两个人在一起几十年了,他很清楚方荷有秘密,但她不想说,他等了很多年,始终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秘密。
他不想逼迫他的果果,可他想弄明白。
不是为了探究方荷的过往,他是怕若有来世,连媳妇的来路都没搞清楚,下辈子找不到这混账。
一想到这个可能,‘康熙’就格外难受,否则他才舍不得叫她在这里受另一个自己的邪火呢。
梁九功跪在脚踏边上,心思急转。
凌普和索额图可没少往他手里塞银子,如若将来两人被问罪,他说不准都要被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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