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抚过案上凉透的茶盏,楚梨注意到向来不染纤尘的桌案上已然浮了层薄灰,不觉轻声喃喃道:“难道是傅宗主放心不下,为师尊另安排了住处?”
说着,她自顾自地在案边坐下:“先等等吧,若实在等不到师尊回来,再去问傅宗主好了。”
话虽如此,楚梨心底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虽已下过无数次决心,但真到了这一刻,她仍未彻底做好准备,能拖一日……也好。
小黑何尝不懂楚梨的心思,却也不戳破她,只是轻轻嗤了声:“就不怕夜长梦多?”
楚梨托腮望着屋外:“总归也是这几日……更何况,这也不是全由我说了算的啊。”
这里可是出云宗,就算她想,楚见棠若有半分不愿……
还是再等等吧,起码,也要寻个机会先试探下他的意思才行。
直到暮色彻底浸入山谷,楚梨仍旧没能等到人。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似是遗憾地走向自己的屋子,脚步却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指尖触到门扉的刹那,一缕浓烈的酒气缠上鼻尖,楚梨还没反应过来,手已先一步推开了房门——
一抹红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亦让毫无准备的她霎时一愣。
月光透过窗棂流淌进来,映得满室清辉。
楚见棠斜倚在窗边矮榻上,红衣似血,墨发未束,听到门响也未抬眼,只是自顾自地又斟下了一杯酒。
白玉酒盏在他指间流转,腕骨在月色下透出瓷玉般的脆弱,他懒懒拂开空了的酒壶,仰首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滴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没入松垮的衣襟,随之四溢而开的酒气也让楚梨倏然回神。
“师尊?”
夜风穿堂,掀起他散落的发丝,楚梨这才看清,那件赤色外袍下竟只着素白中衣,衣襟微敞处,绷带缠绕的痕迹若隐若现,甚至渗出几缕淡红。
来不及细想楚见棠为何会在这里,楚梨已快步朝他走去,抬手把他手中的酒盏截下:“师尊,你伤口未愈,不能多饮的。”
就算裴鹤云没叮嘱过他,也不该连这么浅显的道理也忘了吧?
酒盏被截,楚见棠眼睫颤了颤,忽而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笑:“……阿梨回来了。”
声音低哑,似叹似喃。
这一个月,楚梨并非全无音讯地留在了云雾峰,期间也曾和傅言之递过信,所以在楚见棠说出这话时,她眼底划过一抹不解。
“傅宗主没告诉师尊吗,我本就说过今日回宗的。”
“说过么……”楚见棠倏然松开了手,酒盏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我忘了。”
低语散在夜风里,带着几分醉意。
——或许他知道,可他会等她,只不过是清楚,只要那个人还在这里,她便终会回来。
楚梨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捏诀将碎片移去,语调也带上些哄劝的意味:“师尊醉了,我扶您回去休息。”
瞧他这个样子,也不知喝了多少,估计也是听不进她的话的。
手指刚搭上楚见棠肩头,他却忽然倾身,伽罗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墨发垂落,扫过她颈侧。
余光中,她瞥见他眼尾红得惊人,如雪地里洇开的胭脂。
“我醉了……”他气息灼热,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耳畔,“所以……阿梨也无需再说那些违心的话来骗我了。”
楚梨下意识挑眉反驳:“我何时——”
话音戛然而止,她顿了顿,偏头避开他的注视:“师尊……是在怪我了?”
她的确骗了他许多次,所以这时,竟不知他介怀的该是哪一句。
喉间滚出的笑音浸着酒气,许久,楚见棠的叹息微不可察地传开:“你明知道,我永远不会怪你。”
他这样说着,指尖却倏地落在她的腰间,将她带近半步,月光流淌,映得他眼尾红痕愈发妖冶,苍白肤色下似有血色欲渗。
“那你呢,”楚见棠抬眸望入她的眼底,一字一顿地问道,“还怪我吗?”
楚梨一怔。
她望着楚见棠颈侧随呼吸起伏的发丝,原本要说的话忽然顿住,眼前蓦地浮现那日温雪声被鲜血浸透的白衣。
他问她的……是师兄的死。
楚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楚见棠的这一句,并非介怀,而是不懂他为何会这么问。
他一直都觉得,她……在怪他吗?
她怔怔抬眸,正欲解释些什么,却在看清楚见棠面容的瞬间失了神。
月光描摹着他精致无暇的眉眼,即便裹着病色与醉意,却丝毫不减其风华,甚至因这份脆弱更添几分摄魂夺魄的艳色。
楚梨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亦听到了自己微微急促起来的气息。
“阿梨……”
察觉到她的失神,楚见棠眸色渐深,他忽然换了语调,嗓音低哑如蛊惑般问道:“我好看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答案却毋庸置疑。
楚梨眉梢微动,诚然点头:“好看。”
闻言,楚见棠眼底掠过淡淡的雾色,又一次追问道:“比温雪声如何?”
问出这话时,谪仙般清傲的男子唇角漾开涟漪,恍若月下勾魂的精魅,给人无尽的遐想。
楚梨思绪游移地想着,此时的师尊,竟似乎比她更像一只狐妖。
不,狐仙。
好在她早已习惯了这张脸的冲击,短暂的失神后,便再度寻回了神智。
楚梨想了想,坦然答道:“师兄和师尊……不一样的。”
温雪声的容貌虽不及楚见棠惊艳,却另有一种独属于他的气韵,每每望向他时,楚梨总会没来由得想起山间风月,竹露清溪,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似乎永也无法让人对他设起心防。
而师尊……她说不好,但却清楚地明白,两个人不一样。
“为什么?”
楚见棠嗓音突然哑了几分,显然不满这个答案:“阿梨不是说过……最喜欢这张脸吗?”
“为什么……又多了温雪声?”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忽然加重,楚梨疼得轻嘶了口气,却见他以从未有过的姿态仰首望着她,眼尾薄红浸染,如冰封的梅瓣浸了烈酒,艳得惊心。
“就因为他死……所以,便永远留在你心上了是吗?”
“小阿梨,你不能这么偏心……”
楚梨愕然望着他,许久,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地别过眼,轻声提醒道:
“师尊,你醉了。”
闻言,楚见棠喉间溢出一声几近破碎的轻笑,像是风雪里将折的梅枝。
“我宁可真的能醉……”他自语般喃喃着,“可是任我喝了再多,却始终清醒……”
“师尊——”
“阿梨,”他忽然打断她,指尖抚上她脸颊,“我们回云雾峰,依旧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第119章 诱别再骗我……阿梨。
三百载剑意纵横,半生跌宕,到头来最难的一式……竟是这句。
看着少女被烛光染成琥珀色,似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惊闻般,豁然睁圆的眼眸,楚见棠却觉得心底异样平静了下来。
这一月辗转喉头的话,此刻混着酒气吐出,倒像咽下一口滚烫的鸩酒——甜腥裹着灼痛渗入肺腑,却也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
他不该奢想……她会像对温雪声那样为他破例。
而既然她不肯走向他,那便换他来强求。
若能有她相伴,看尽余生落雪,纵使再无来日,是否也当知足?
“不行……师尊。”
指尖在他肩头掐出细碎褶皱,楚梨睫羽轻颤,许久,方磕磕绊绊地答道:“你的伤……离不得出云的。”
——她没办法再和他回云雾峰了。
待魔气解开后,她注定要去妖族争夺王位,到那时,不仅出云宗,整个修真界都会将她视为异类。
她的确曾骗过他很多次,所以这一次……她不想再骗了。
看着楚梨闪躲的视线,楚见棠似乎听见自己脊骨寸寸绷紧的声响,他倏然低笑,眼底却冷如霜雪。
原来有时候……拒绝一个人的理由,并不需要多么天衣无缝。
那些拙劣的字句比剑刃更利,连血都凝在伤口里,让他身心气力尽数泄下,亦失去了追问的意义。
楚见棠突然收回虚扶在楚梨身后的手,月光瞬间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明日,我去龙骸渊。”
龙骸渊……还魂草?
话音在脑中略一停顿,楚梨蓦地想起傅言之曾提及的凶险之地,识海里,小黑骤然拔高的声音刺得她太阳穴一跳。
“他自己都快朝不保夕了,居然还敢去龙骸渊?!”
“不行不行!”
仿佛已经看到了楚见棠的结局,小黑越说越急:“真去一趟,他不死也废了,到时候你还去哪找个大乘期的人冲炼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