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惊骇褪去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楚梨身上——她神色平静,唇角甚至噙着一
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许久,他不动声色地移开僵硬的手指,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腕骨。
那处的脉搏平稳如常,没有半分紊乱,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幕。
……原来如此。
回想起她近日偶尔的走神,那些被他误以为是疲惫的沉默……温雪声倏然闭了闭眼,喉间泛起一丝苦意。
她……从没有告诉他。
踏入殿中的瞬间,林涯便感知到了自四周投落的视线,却恍若未觉,只是一丝不苟地朝着楚梨俯首道:“师父。”
楚梨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身侧几人凝固的神情,看着那些震惊、恍惚、乃至痛楚,在他们眼底碎裂又重组,心底竟掠过一丝微妙的愉悦感。
初见林涯时,那道劈开她心神的惊雷,此刻正分毫不差地落在这些人身上。
嗯……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感同身受?
“他叫林涯,”很快,楚梨神色恢复如常,一本正经道,“如今是我座下弟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平和,却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诸位师叔师伯,可有见面礼赠予一二?”
第131章 窥听听说,之前霁华上尊和那位师叔祖……
宗主正殿。
殿内檀香缭绕,青玉地砖映着透窗的天光,将四道已然落座的身影拉得斜长。
茶烟袅袅间,裴鹤云收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盯着林涯那张与故人七分相似的脸,终是忍不住最先开口:“你说你叫——”
“林涯。”
楚梨截过话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盖。
“林涯……”
瓷盏相撞的轻响里,裴鹤云怔喃喃重复一声,尾音飘忽,像在咀嚼一个荒诞的梦。
自从温雪声那里出来,至玉微殿的这一路,厉阳昭眉心便一刻未松,此刻目光如铁,寸寸刮过林涯的面容:“一个连自己来历都交代不清的人,凭什么入我出云宗?”
林涯迎着他的视线,眉峰未动,话音落得干脆:“我亦不在乎这里是何处,我只记得,自己是师父的弟子。”
闻言,厉阳昭视线倏然转向楚梨,而后者恍若未闻,仍旧慢条斯理地撇着盏中浮沫,又缓缓将茶盏举到唇边。
就在盏沿触唇的瞬间,茶盏突然在她手中炸裂。
瓷片四散飞溅开来,几是同时,林涯闪身挡在楚梨面前,袖风扫落残渣,眼中寒芒直刺厉阳昭。
楚梨却并未惊慌,随手撇去了掌心的碎末,像是早有预料般抬眸,刚欲启唇。
“够了。”
傅言之沙哑的嗓音自上首响起。
向来依从傅言之的厉阳昭却并未平息怒气,指节捏得发白,再也难以自抑地拍案起身。
他死死望着楚梨,眼底压着晦暗的火,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给我们个解释!”
那人代她而死,如今不过百年,她却非但未曾有半分追念,甚至寻了这样一人来辱没他!
楚梨忽然低笑一声,她亦缓缓起身,抬臂挥开林涯的遮挡,赤红衣摆扫过满地狼藉:“人就在眼前,厉师叔是要什么解释呢?”
“你最清楚。”
厉阳昭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青筋暴起的手背泄露了震荡的心绪。
殿外忽有惊鸟掠空,撕开一室凝滞。
傅言之再度开口,宗主独有的威压沉沉落下:“在小辈面前,你们两个置什么气?”
厉阳昭转向他,急怒交加道:“师兄!”
傅言之一记眼风扫过,将厉阳昭欲言的话尽数挡落,他颓然闭眼,拂袖落座。
楚梨笑眯眯地向傅言之颔首,亦从容归座。
殿内,唯有林涯仍钉在原地,肩线凌厉如出鞘的剑。
傅言之指尖轻叩案几,青玉扳指与檀木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霁华是出云上尊,你既要做她的徒儿,便要与出云同系一体。”
他的目光如古井深潭,将林涯的身影一寸寸浸没:“如此,你可还要坚持方才的说法?”
林涯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视线掠过楚梨时,眼底冷意不觉放缓几分,淡淡答道:“师父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傅言之心头一震——那样的神情,百年前,他曾见过,在……另一张极为相似的面容上。
他猛地攥紧扶手,压下躁乱的思绪,颔首道:“好,那今日起,你便是出云弟子。”
话音落下,在厉阳昭惊怒望来时,傅言之顿了顿,又对林涯道:“你先出去,本尊与诸位长老,尚有事要同你师父商议。”
闻言,林涯并未立即应声,而是侧首看向楚梨。
方才几人言语交锋,他已隐约察觉眼前三人身份高于楚梨,且因自己的到来对她多有责难,若此刻离开,他们是否会为难她?
楚梨似看出他顾虑,抬眸一笑,神色与平日无二,随意挥了挥手:“去吧。”
她眼底沉静,袖间赤色流云纹分毫未乱,仿佛方才殿内暗涌的锋芒从未存在。
林涯沉默一瞬,终是依言转身。
殿门缓缓闭合,只剩下香炉里青烟缭绕,浮在仅剩的四人之间。
傅言之收回视线,目光沉沉落在楚梨身上,声音沉缓却不容回避:“说说吧,是怎么一回事。”
楚梨思索片刻,低叹一声:“你们想从哪里开始听?”
她神色平静,语调却掺着几分无奈——连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理清这团乱麻。
裴鹤云深吸一口气,嗓音发紧:“他……他是不是……”
话未说完,却像是被什么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我不知道,”楚梨坦然迎视众人,“但我遇到他时,他手里有碎琼剑,身上……也有魔纹。”
厉阳昭面色骤变,方才强压的惊涛此刻再难抑制:“你是说……这不可能!”
那个人就连魂魄都已消散,连转世都不可能,又怎会……
楚梨迎着他震动的目光,语气坦然:“我所知不过这些,至于旁的——”
她眸光转向傅言之,将决断权无声递去。
“若霁华所言无虚,又无人刻意插手作祟……”
傅言之闭了闭眼,压下眸间惊澜,喉结微动:“那么,他当是长清。”
厉阳昭几乎是踩着他的尾音,急声开口:“可师兄——”
“当年,我们始终未能寻到他的尸身。”傅言之打断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或许……天道终究留了一线。”
裴鹤云视线茫然地在几人身上转过,喃喃道:“但楚师兄如今的模样,与当年并不尽相同……”
楚梨默然片刻,这才道:“形貌可变,但我同他接触了些时日,他的神态举止,并不似作伪。”
而倘若只有外在相似,方才林涯出现时,这三人又怎会几乎同时失态。
“我相信霁华的判断。”
许久,傅言之终于开口。
见厉阳昭咬紧牙关,似仍有反驳之意,他又忽然叹道:“况且……我也希望他是长清。”
殿内倏然一静。
这句话像
一柄出鞘的剑,猝然挑破了众人在心底浮动,在唇齿间徘徊,却无人敢宣之于口的念头——
他们又何尝不在暗自期盼那个可能,所有的质疑与抗拒,不过是害怕那一点微茫的希冀,最终又会碎成一场幻梦。
厉阳昭呼吸骤乱,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攥住。
他猛地转身,玄色广袖如刀锋般劈开殿内凝滞的空气,大步朝殿外走去,却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僵住——
林涯始终立在殿外,闻声抬眸,两道视线短暂相撞,不过一瞬,他又淡淡瞥开视线,转而望向殿内,精准地落在了楚梨身上。
见状,裴鹤云唇边牵出抹似喜似悲的笑,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向后靠去,抬手捂在眼前,遮住了其内的神色。
楚梨与傅言之无声对视,目光交汇间似有暗流涌动,在傅言之微不可察地点下头后,她起身,衣摆拂开满地光影,行至林涯面前。
脚步停下,她的笑意仍旧慵懒自然:“走,带你去认认为师的住处。”
当着正主的面,她顿了顿,又毫不客气地补了句:“可比这里舒坦多了。”
林涯垂眸凝视她,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确认她神色如常后,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放松。
他侧身让开半步,待楚梨先行,随即默然跟上,步伐沉稳而坚定,仿佛早已习惯这般的追随。
厉阳昭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死死钉在二人离去的背影上。
许久,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嗤,可那笑声还未落尽,便隐隐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音,像是某种深埋多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师兄……”
……
晨光透过云层,给林涯挥出的剑身镀上一层清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