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宗的练剑场远比云雾峰的开阔,青玉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四周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在这里修习一日,抵得上在云雾峰半月之功。
林涯眉宇间的沉郁之色,却愈发显著了起来。
自他留在这里,已经记不清是多少个日夜了。
出云宗确实无愧于仙门之首的名号——典籍浩瀚如海,灵药取用不竭,就连最寻常的外门弟子,每月都能领到一瓶上品聚气丹,可越是见识这里的恢弘,他却越是止不住地怀念起在云雾峰的那些时日。
那时候,只有他和师父。
而现在……
林涯垂下眼,掩去了眸底的怅然。
自从那日将他安置后,师父便很少出现,偶尔露面,也不过是匆匆一瞥,又极快地离去。
反倒是那位姓裴的长老,隔三差五便来寻他,问些零碎的问题,还总是不顾他的推拒,成瓶成瓶地塞灵药给他。
其实他知道,师父从未离过宗中,她的行踪并不难寻,每日都会回到居殿,只不过……多是夜深之后。
起初,他执意等过她。
那夜,她踏着月色归来,见到他时神色微诧,似乎没想到他会在此,而后,她便婉言告诉他,日后无须再等。
后来某个寻常白昼,他自藏书阁而出,却在回廊转角处不经意间看到了她。
她眉眼间泛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正微踮起脚,轻柔地为一个雪衣男子披上大氅。
那个人……他也是见过的。
想至此,林涯骤然中断思绪,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几分。
他定了定心神,再度看向手中的碎琼剑,直觉自己今日已再难有进益,便欲转身离去。
“……要我说,霁华上尊待温上尊当真是……”
途经场侧时,几名洒扫弟子的闲谈声飘了过来,林涯本不欲理会,却在听到某个字眼时,身形却不由自主地顿住。
步履已迈出半步,却又生生收回,他从不屑窥听他人私语,可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掐了个窥听诀。
——原本模糊的私语骤然清晰。
一名弟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温上尊可是霁华上尊当年花了大力气才救回来的,自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可不。”
另一人接过话,又咂了咂嘴:“前些日子,林师伯门下两个弟子闹不和,在宗里闹了起来,温上尊恰巧遇上便来制止,谁知他二人正在气头上,根本没看清是谁,还险些伤了温上尊。”
“结果呢?”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先前说话的弟子哼笑一声,比划了个手势:“还能如何,当日厉长老已经罚过了那两人,可霁华上尊回宗后听说此事,还是二话不说把人丢进了刑堂。”
“足足罚了他们三个月的禁闭。”
“林师伯起初想求情,却连霁华上尊的面都没见上。”另一人插嘴,啧啧摇头,“最后还是去求的温上尊,这才把他们放了出来。”
“这还是温上尊无碍,若当真有什么损伤,霁华上尊发起怒来,怕是谁说话都不好使了。”
有人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温上尊毕竟是勉强聚回的魂体,身子一直好不起来,若不然……早已是大乘之境了,也是可惜。”
“不过霁华上尊这般顾着温上尊,来日结为道侣,也算是一桩美谈。”最喜八卦的那弟子笑嘻嘻地插话道。
“可我还听说……”一名弟子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之前霁华上尊和那位师叔祖……”
“嘘!”旁边的人猛地拍了他一下,神色紧张,“这你都敢提?若是传到宗主耳中,有你好果子吃!”
笑声戛然而止,几人对视一眼,匆匆散了。
林涯仍旧站在原地,指尖的窥听术无声消散。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一瞬,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沉冷,唯有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泄露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第132章 失手——她竟真的伤了他。
温雪声的住处并不难寻。
沿着自其它弟子那探听来的路径,林涯远远便望见了那座掩映在青竹间的殿宇。
殿前栽了几株梨树,花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被风一拂,风过处,雪白花瓣簌簌而落,为整个院落平添几分清雅。
——恰如初见时的那一面,那人留给他的印象。
殿门未关,林涯立在阶下,将内里情形尽收眼底。
红袍女子正执壶斟茶,素白的手指托着杯底,递向对面的人时,似是觉得温度不妥,眉心轻蹙,指尖灵光一闪,杯壁便覆了一层薄霜。
她垂眸再度试了试温度,这才松缓了神色,重新递了过去,动作细致得近乎小心翼翼。
而坐在她身侧的男子唇边噙着一抹无奈的笑,在她催促的目光下接过茶盏,指尖与她的轻轻一触,旋即分开。
此幕落在眼底,林涯眸光倏然一暗。
那些弟子所言非虚,她待他,当真是好到了极处。
他知道自己不该上前。
可步伐却先于思绪迈出,靴底踏上石阶的声响惊动了殿内的人。
楚梨蓦地侧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而温雪声晚一步抬眸望来,在看清来人后,目光却深了几分,持杯的手指亦不觉收紧。
“师父。”
林涯先向楚梨行了一礼,语调自然,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只是偶然。
“弟子在剑诀第三式上有些疑惑,本想寻师父指点,听闻您在此处,便贸然过来了。”
他顿了顿,转向温雪声时姿态更低了几分:“不想打扰了温上尊静养,是弟子冒昧。”
殿内一时静默。
温雪声和楚梨对了个眼神,随即抬手虚扶,一道柔和的灵力将林涯托起:“不必多礼。”
林涯直起身,目光却落在楚梨执壶的指尖上,那素白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壶柄,见他望来,她眉间思量更甚,似是防范着什么般,不着痕迹地往温雪声那边侧了侧。
“听闻上尊剑法超群,”林涯忽然退后一步,对着温雪声开口,“不知晚辈可否向上尊讨教一二?”
温雪声一怔。
剑法……
若论剑法,便是他根基未损时,也远比不得那人。
神思渐深间,茶盏边缘的水雾凝结成珠,顺着温雪声的指尖滑落,在石桌上洇开一点深色痕迹。
“你同辈师兄弟那么多,随便挑谁不能比试?”
不等温雪声开口,楚梨将茶壶轻轻一放,青瓷碰撞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脆,她眼尾微挑,眸中闪过一丝警觉。
跟温雪声比剑?
就林涯那突飞猛进不过一个月就把将心法倒背如流的天资,就连她都不敢保证在不凭借灵力的情况下稳胜,哪里能放任他同温雪声交手!
她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便是划个口子都是无比心疼的好吧!
见楚梨这般维护温雪声,林涯不自觉地攥紧了手,眼底暗色渐深:“弟子只是想——”
“这样,你去找……”
楚梨忽然眼睛一亮:“啊对,去找傅宗主,他一定非常乐意和你切磋,而且他剑术已臻化境,定能让你受益匪浅。”
让傅言之亲眼看看林涯如
今的增进,也省得他动不动质疑自己没有在好好教人。
“阿梨。”
温雪声忽然压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像一块浸在寒泉里的玉,楚梨本能地反握上去,指腹擦过他腕间凸起的骨节,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已经这样久了,可不论她寻遍何种良方,却始终无法将他的身体调养如初。
“我修为不济,”温雪声对她轻轻摇头,转向林涯时唇角浅笑,“若只论剑招,你可愿意?”
楚梨仍想要劝阻,却在感受到温雪声指尖坚定力道时被迫咽了回去。
她抿着唇,与他温然的目光对峙一瞬,眼中仍写满了不赞同,却终究没再说话。
林涯的视线死死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下唇渗出抹微不可察的血线。
他喉间微紧,指节无意识地收拢,却又在温雪声望来时迅速松开,面上仍是那副恭谨的模样。
“自然。”
……
殿外,春日正盛。
梨树枝头堆雪,风过时簌簌落下,林涯唤出了碎琼剑,几片花瓣沾在他的肩头,又随着他抬剑的动作无声滑落。
他望着对面一袭白衣的男子,余光却不自觉被廊下的楚梨所牵动——
她眉头紧锁,抱臂倚在廊柱旁,指尖在臂弯焦躁地轻叩,全部注意力都凝在温雪声身上。
林涯闭了闭眼,剑尖微垂,行的是晚辈礼,眸中却暗流涌动:“请上尊指教。”
温雪声颔首,白玉般的指尖搭上剑柄,阳光透过梨树枝桠,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铮!”
剑光乍起,林涯身形如电,第一式直直刺出,而温雪声从容旋身避让,衣袂翻飞间剑鞘轻点,精准地抵住林涯的剑锋,两刃相触,金铁交鸣声清越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