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林涯缓缓睁开了眼。
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窗外一缕斜阳落在榻前,映得他眸色幽深难辨。
方才那些的对话,又一次自他耳边异常清晰地响起——
楚师兄……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称呼,舌尖抵着齿关,莫名尝到一丝苦涩。
——那人是谁?
为何裴长老提及他时,语气会那般晦涩难明,仿佛这个名字之后,蛰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练剑时听来的只言片语突然串联成线——
“听说霁华上尊当年和那位师叔祖……”
“嘘——这你都敢提?若是传到宗主耳中,有你好果子吃!”
当时被掐断的话音猛地撞进脑海。
师叔祖……楚师兄……
两个语焉不详的称谓,在脑海中交错碰撞,最终竟诡异地重叠——
会不会,他们指向的本就是同一个人?
林涯胸口突然闷痛难当。
师父当时的回答虽未明言,但那片刻的凝滞,分明是在避重就轻,亦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揭示——
那人于她,绝非寻常。
楚梨和温雪声并肩而立的画面浮现在眼前,那般默契自然,仿佛天地间再容不下第三人,而现在,又多了一个讳莫如深的“楚师兄”。
那他呢……
一个随手救下的弟子?一个连她过往都无权知晓的……外人?
林涯猛地闭了闭眼,压下那股陌生的、近乎灼烧般的痛楚。
——他不该在意的。
能遇见她,已是命运予他莫大的侥幸,他本该知足,她与谁亲近,与谁比肩,都与他无关。
可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林涯倏然翻身,将半张脸埋进臂弯,像是要藏住什么不可示人的情绪。
他咬紧牙关,许久,却仍有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枕上,洇开一片暗色。
……
夜凉如水,冷月孤悬。
林涯自房内走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梨亮着微光的殿宇。
夜风拂过衣袂,带着沁骨凉意,却始终吹不散他心头纷乱的思绪。
最终,他还是迈步朝那光亮走去。
立在殿门外,林涯迟疑着起抬手,指尖微颤地悬在门前,犹豫着是否当真要落下。
他没有理由去向她求问最在意的那件事,便是见了她,又该说些什么呢?
或许……他只是要为今日的事向她请罪。
林涯猛地闭了闭眼,似乎终于寻到了个妥当的理由,他再度下定了决心。
屈指欲叩门的瞬间,殿内却突然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
“……你不想用结魄灯唤回长清,当初又何必带他回来!”
低沉冷肃的质问裹挟着怒意,林涯却听出了几分熟悉,这是……傅宗主?
他说,结魄灯,和……长清?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涯倏然屏息,连心跳都似凝滞,静静听着殿内漏出的只言片语。
“如果早知道你要将他作为容纳师尊残魂的容器,我亦根本不会带他回来。”
随之传来的应答语调轻了许多,隐隐有些模糊,林涯却仍旧不费任何力气地辨认出那声音的主人。
师父……
他心头一跳,指尖不自觉地蜷起。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执拗什么,他分明就和长清——”
“他和师尊不一样。”
楚梨打断了他,语气亦透出一丝固执:“若非如此,宗主又何必执着于结魄灯?”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傅言之的声音再度响起,却似乎染上了些许疲惫:“看着那张脸……你就从未有一刻想起长清吗?”
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回应响起。
“……即便他们不同,那么,难道长清在你心里,还比不过一个相识寥寥数月的林涯?”
最后的话落下,殿内彻底归于死寂。
林涯僵立原地,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轰然炸开,嗡鸣一片。
——原来如此。
原来……他得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傅宗主口中的,那个长清。
她的师尊。
也是,裴鹤云所谓的……楚师兄。
楚……
似是有凛冽寒风卷过身侧,林涯忽地冷极般颤了颤。
林涯……林疋……
楚。
原来是这样吗……
她救他,收留他,甚至偶尔看向他时那片刻的怔然,都不过是因为这张脸。
这张……和她所谓的师尊,相似的脸。
林涯僵硬地抬手,指尖触上自己的面容,月光下,手背的肌肤苍白如鬼魅。
指腹下的皮肤冰凉,他却觉得烫得发疼,又陌生得
……仿佛从不属于他。
或许,他该庆幸的。
庆幸自己有这样的一副容貌,否则,她又怎会多看他一眼?
心底深处,却又不可抑制地生出恨意,如毒蛇啃噬着他——她望着他时,究竟在看谁?
但他竟连恨她都做不到。
即便知道她将他当做旁人的影子,也无法对她生出半分的怨怼。
那么该恨谁呢……那个素未谋面的长清,亦或是……他自己。
——他竟还敢妄想更多。
夜风掠过,冷得刺骨。
林涯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却连一丝痛觉都感受不到。
殿内,楚梨的声音终于低低响起,带着几分挣扎过后的低哑:“不……”
垂在身侧的手痉挛般一颤,林涯眼底仅存的光亮彻底湮灭。
他踉跄后退半步,似是想要扯起唇角,却几度未果,最终只是深深望了眼那扇透光的殿门,转身没入浓稠的黑暗。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可是,那要怎么办呢?”
殿内,楚梨缓缓靠在桌沿,抬眸,似是迷茫般望向傅言之:“我当年,差一点就拉住师尊了……他却宁可弃了无霜,也要挡下我。”
“如若,是他刻意不想留存那些记忆,才主动成为了林涯呢?”
……
又是一月。
晨钟响过三遍,山间云雾未散,七十二峰间已人影绰绰。
青石阶上,来往弟子捧着鎏金名册来回奔走,朱红绸缎自殿檐垂落,檐下悬着的琉璃灯被擦拭得剔透,连山门外的石狮都被重新描了金漆。
出云宗作为修仙界翘楚,宗门大典这等盛事,自然引得各派掌门亲至,筹备之事自然也繁琐了起来。
从山门到主殿,处处可见忙碌身影,连平日里最清闲的藏书阁弟子都被拉来誊写请帖。
而殿顶飞檐上,楚梨正慢条斯理地用锦缎擦拭着无霜剑,神色懒散,时不时还侧眸瞥一眼下方焦头烂额的弟子们。
“你倒是清闲。”
小黑一如既往地蹲在她肩头,同样慵懒地甩了甩尾巴,眯眼瞧她。
楚梨头也不抬,指尖浅浅拂过寒芒流转的剑身:“我又不管这些琐事。”
换了个姿势靠在她颈边,小黑随口问道:“你那个便宜徒弟呢,最近怎么不黏着你了?”
闻言,楚梨指尖微顿,偏头瞥它:“有吗?”
小黑无聊地用爪子着扒拉她的衣襟:“往日一日三参见,恨不得时时刻刻杵在你眼前,我不过去妖族溜达了些日子,回来后见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它眯起眼,意味深长道:“莫不是人回了出云宗,骨子里的脾性便压不住了?”
无霜剑“铮”地归鞘,楚梨垂眸,静静沉思片刻。
小黑说的,她倒是不曾留心,但细想之下……似乎确实如此。
林涯近来极少主动寻她,偶尔碰面,也是垂眸行礼后便匆匆离去,连话都少了许多,似乎还有些微不可察的疏离。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远山云雾,仿似不以为意道:“也好,他若真回到往日那副性子,傅言之或许就不会总惦记着让他融合师尊的残魂了。”
小黑歪过头,倏然瞪圆眼睛:“你和傅言之还没争出结果呢?”
楚梨愈发无奈:“你觉得我们谁像是能说服谁的样子?”
小黑欲言又止地瞪了她眼,半晌突然嘀咕:“定不下来也好。”
“嗯?”
这话倒是出乎楚梨意料,她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追问道:“怎么,你也改了主意?”
“也不算,我只是总放心不下那些魔气的去向。”
小黑迟疑着开口:“如果能保持原样,自是更稳妥些。”
提起这个,楚梨不觉也正色看向了它:“你觉得,林涯体内的魔气有没有可能也是如我之前一般,只是暂时沉睡或封印了?”
“我之前也存过这个念头,但不到显露的那一步,谁也说不好。”小黑摇了摇头,“可若真到了那时,怕就晚了。”
将它的话在心头反复碾过,楚梨皱眉,沉吟道:“若魔气当真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