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说完,小黑已斩钉截铁地接下了后半句话:“正道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楚梨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如果林涯重新做回师尊呢?”
以长清君的身份……
小黑没有意义地嗤了声:“你那一次,即便身后有整个妖族,他们不也打算不惜一切将你剿除吗?”
沉默许久,楚梨轻叹了口气。
“那也只能是继续瞒下去了。”
小黑顿了顿,也别无他法地点了点头,觉察到气氛微微有些沉重,不觉开口换了个话题:“这次建宗大典,你出席吗?”
往年这种场合,楚梨总是早早离宗,生怕晚一步就要和那些宗派的人碰面,如今眼瞧着日子要到了,竟还待得下去?
闻言,原本低眸沉思着什么的楚梨倏然回神,随后不自觉地翘了翘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为什么不去,我可是霁华上尊。”
“往年你不都寻个借口溜了?”
小黑狐疑地瞥她一眼:“上次是‘闭关’,上上次是‘云游’,再上次——”
“这次不一样。”楚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它耳边,“为了那日,我特意为傅宗主备了份大礼呢。”
小黑下意识竖起耳朵:“什么?”
楚梨眨眨眼,轻飘飘道:“我给合欢宗递了邀帖。”
小黑:?!
许久,它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故意的?”
谁不知合欢宗上下早便对傅言之这位剑修之首觊觎已久,故而往常出云宗向来是对其避之不及,更别提会主动引狼入室了。
如今楚梨竟然给合欢宗递了邀帖……这哪是送礼,分明是给傅言之添堵!
“礼尚往来罢了,”楚梨笑眯眯地托着下巴,浑不觉有愧道:“他寻了我那么多次麻烦,我回敬一次,不过分吧?”
小黑沉默半晌,目光放远——傅言之一袭宗主正衫,正细细吩咐着身侧的弟子什么,浑然不知即将迎来怎样的“盛情款待”。
它默默用爪子捂住眼睛,在心底为傅言之点了根蜡。
还真是,惹谁都别惹小狐狸啊……
……
晨雾如纱,山风裹着细碎花瓣掠过回廊。
林涯独自立在廊柱阴影处,目光穿透缭绕的雾气,定定地望向远处殿顶——那一抹红影斜倚飞檐,衣袂垂落如瀑,在青灰天色里灼灼如火。
她似乎只是随意坐着,一手支着下巴,却让他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风忽而掠过,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的视线也随之偏转,仿佛要落向他所处的位置。
几是同时,林涯呼吸一滞,猛然后退半步,整个人没入廊柱阴翳。
青石砖上,他的影子微微晃动,如同此刻纷乱的心绪,冷意透过单薄衣料,他却浑然不觉。
“林师弟?”
清朗唤声惊破幻梦,林涯蓦地回神,转头见几名同门正朝他走来,衣袖上还沾着筹备大典的香灰。
为首的那人朝他扬眉招呼道:“忙了一早上,师弟可要同去用膳?”
林涯长长吐出口气,哑声回绝:“不了,我用过了。”
待几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林涯方才从廊柱后绕出,再度忍不住望向殿顶。
——那里已空无一人,只剩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打着旋儿坠落。
原本绷紧的心倏然空落,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又骤然松开,他闭上眼,喉间悄然泛起苦意。
——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像毒藤般在胸腔里疯长,日夜折磨着他。
他想如往常一般走到她面前,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可是,他又不敢见她。
怕见了她,那些在心底翻涌的问语就会冲破枷锁,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她是否真的只是因这张相似的脸才收留他,是否从未真正在意过他,是否……始终只将他当作另一个人的代替。
这些念头像生了根,在他心口缠出密密麻麻的刺,越是
深想,越是鲜血淋漓。
可他清楚,也惧怕……有些真相一旦揭开,或许连眼前偷来的身份也再留存不住。
那日之后,他翻遍了藏书阁,才终于寻到了关于那人寥寥数语的记载。
——“长清君,出云宗第七代上尊,性孤高,不染尘俗,剑意澄明卓绝,仙门百代无人出其右。”
——“甲子年辜月廿三,上尊以身镇魔,神陨归昼海。”
果然……
当得起她师尊的,合该是这般人物。
而他……如今连分毫都不得与之相比。
思及此处,林涯突然狠狠咬住下唇,仿佛要以此熄灭什么不该存有的念头。
可即便他如何想忘,那日听到的对话,却始终一字不漏地印在脑中。
除了那些让他如坠暗渊的话,还有一句,是他始终未能想明白的——
结魄灯……究竟是何物?
第135章 醋意真想……斩了那双不知分寸的眼睛……
心口闷得难受,林涯闭了闭眼,不欲再深想下去,本想转身离开,却忽然感觉到一道身影无声落在了身前。
有人靠近。
他浑身瞬间绷紧,本能地要后退,却在抬眸的刹那僵在原地——
“在发什么呆?”
——熟悉的嗓音响起,眼前,楚梨正笑吟吟地立在一步之外。
赤色衣袖被晨风轻轻掀起,发间沾着细碎的金色光粒,而她微偏着头看他,眼底映着天光,明亮又懒散。
林涯喉结微动。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她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跳跃的晨光,感受到她袖口掠过的风悄然拂过他手背。
本该立即退开的,可双脚却像生了根,连视线都舍不得移开半分。
楚梨亦在打量着林涯。
方才小黑说似乎瞥见一道人影像他,她本没在意,偏生殿下的弟子们一路清扫上来,叮叮当当吵得头疼,索性翻身下来透口气——没想到真是他。
之前不曾细瞧,如今离得近了,她才发觉他似乎当真是变了些。
不过月余光景,少年轮廓愈发清晰,相貌虽未大改,却比初见时更添几分清绝,眉目间隐约透出几分熟悉的风华,连垂眸时那股疏冷劲儿都如出一辙。
除此之外,更加让她留意的,是他的眼神。
从前他望着她时,眼底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依赖,如今却只是怔了一瞬,便迅速归于平静,甚至不着痕迹地偏开了脸。
就好像……不知何时,他和她之间已然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
楚梨心底悄然“啧”了声。
——少年人长得果真是快啊,就连心思,也是一日三改的。
她正想着,林涯终于退后一步,低眸行礼:“师父。”
晨光微熹,他嗓音清冷,恭敬而疏离。
楚梨眸光落在林涯身上,却只见他低垂着眼睫,视线虚虚定在脚下的青石砖上,始终不与她相对。
她想了想,还是端出几分师尊的体贴,问道:“这个时辰怎么没去用膳?宗门大典的筹备也派给你差事了?”
虽说如今全宗上下都在忙这些,可他又没什么身负重责的师父,就算有活儿也不该分到他的身上。
林涯摇首:“没有,弟子只是刚练完剑,在此处歇歇脚。”
声音低低的,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楚梨眯起眼,突然倾身上前:“瞧着你失魂落魄的——”
她伸手拂去他肩头一片落花,直白问道:“有心事?”
指尖触及衣料的刹那,林涯手指微蜷,随即又极快松开,语气平淡:“没有。”
楚梨斟酌片刻,又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若是宗内有人为难你,或是哪里不习惯,可以同我——”
话还未完,便被林涯匆匆打断:“真的没有。”
他语速极快,像是怕她继续追问,随后顿了顿,声音又再度低了下去:“弟子只是在想,其他上尊门下弟子皆数以百计,师父入道多年,为何却独收了我一人?”
这问题让楚梨一时语塞。
——其实她原本也没想收,是他硬要拜的。
这话说出来未免伤人,她略一斟酌,换了个更妥帖的回答:“因为这么多年来,只有你最合我眼缘啊。”
她语气亲和,林涯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见他仍不言语,楚梨以为他在哪里听了什么闲话,又放缓语气安抚道:“况且,不论天分和容貌,你在这一辈弟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不正说明我眼光不错?”
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可落在林涯耳中,却像是印证了他最不愿深想的猜测。
果真,还是逃不过容貌吗……
他指节攥得更紧,指腹压出青白,许久,方勉强扯了扯嘴角:“弟子还有事在身,先告退了。”
说罢,他匆匆朝楚梨行了一礼,不等她应声,便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几乎称得上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