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见棠低下眸,烛光在少女恬静的睡颜上投下暖色光晕,许久,他亦徐徐阖上眼眸,唇边扬起道不知是自嘲还是哀凉的弧度。
“所以……就连名字也是假的,是吗?”
第28章 两不相欠如此说来,最终反倒是你欠了……
宿醉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楚梨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疼,尤其是脑袋,又疼又闷,连带着眼皮都沉重地抬不起来。
意识刚刚回笼时,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若不是头痛得实在厉害,真想就这样昏睡个三天三夜。
当她终于艰难地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端坐在不远处桌边的身影,那人单手支颐,墨发如瀑垂落,不知在沉思什么。
楚梨混沌的思绪足足停滞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慢慢开始运转。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忍不住轻咳了几声,随着这阵咳嗽,昨晚的记忆也渐渐回笼。
楚梨微微睁大眼,狐疑地盯着楚见棠看了许久,才不确定地问道:“你故意灌醉我的?”
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垂落的发丝,楚见棠缓缓收回掌心,他微微侧首,眉峰如剑,带着几分清冷望向楚梨。
“我珍藏五年的胭华酿,本打算慢慢品鉴的,是你自己不问自取,还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还没问你讨要,你倒是先赖上我了?”
楚梨对昨晚的记忆确实模糊,总觉得楚见棠这话里有推卸责任的嫌疑,但见他神色坦荡,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在诓你。”
洞察一切的小黑哼了声,不过也因为知道楚梨昨夜并没有被套出什么话,只是懒懒提醒道:“这人可不像七年前那么好糊弄了,你小心些。”
闻言,楚梨若有所思地瞥了楚见棠一眼,低下头没有接话。
出乎意料的是,楚见棠突然一扫昨日的疏离,竟轻笑了一声:“不过一壶酒,便当做赠你,也无不可。”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楚梨心中生出几分警惕,不由抬眸暗戳戳打量着他,谨慎问道:“你……不生气了?”
难道昨晚她真的在醉酒时说漏了什么?
不应该啊……小黑既然没有大呼小叫,便该是无事的。
“你从未打算解释,我便是生气,也不过是平白给自己添堵,没什么意思。”楚见棠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语气云淡风轻。
就在楚梨犹豫要不要相信他时,他又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你不是没了灵力吗,就如你所说,我帮你这次,之前的事,便两不相欠。”
“帮我?”
“一个月后,是出云宗的宗门大比。”
楚见棠指尖闲散地敲着桌沿:“最后胜出弟子的彩头中,有一味紫灵丹。”
“虽然不清楚你为何失去灵力,但紫灵丹中蕴含宗主的精粹功力,或许不能让你完全恢复,但对付寻常的凡人和小妖,绰绰有余。”
闻言,楚梨倏地怔住,倒不是惊讶于他所说的紫灵丹,而是……小黑。
它低声嘟囔了句,语气中透着几分古怪:“宗门大比?居然是这个时候?”
碍于楚见棠在场,楚梨不好直接询问小黑,只能顺着楚见棠的话打听道:“你是说……”
楚见棠神色从容,唇边噙着一抹淡笑,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我用紫灵丹还你的授术之恩,待你恢复灵力之后,便不能再以此为由相挟于我。”
啊……懂了。
楚梨眸光微闪,心底顿时了然——这人是在嫌她挟恩图报,想趁机与她撇清关系。
但是……她又诧异问道:“可你怎么保证你能赢?”
楚见棠闲闲挑眉:“这便不劳你操心了,你只需要考虑,约定可行?”
其实能不能恢复灵力,对如今楚梨而言,根本无关紧要,毕竟这些本就是假的,就算此刻当场飞升成神,也难保下一瞬不会因为楚见棠一个念头而功亏
一篑。
但既然他主动提出,她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不过……
若真就此两清,以楚见棠如今对她的态度,她怕是只能找个角落默默蹲着,等他自行堪破心魔后才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楚梨眼珠一转,试图讨价还价道:“能不能再加一条,比如在我找到落脚处前,你暂且收留我几日?”
“仙灵大人也会无处可去吗,况且,出云宗不原本就是你的地界?”楚见棠眸光一闪。
楚梨面不改色:“总是餐风宿露,哪有你这正经住处舒服?”
“可以。”
楚见棠却应得爽快,楚梨正意外间,却听他话锋一转,慢条斯理道:“既然这笔账算清了,那我们再来谈谈前日之事如何?”
“前日?”
楚梨一怔,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跳进了一个大坑。
“你被围困时是我出手相救,按照常理,也该算作是有恩于你。”
楚见棠嘴角噙着抹好整以暇的笑意:“如此说来,最终反倒是你欠了我一次。”
险些被他绕进去的楚梨脑子转了几个弯儿,觉出了不对来:“可是紫灵丹你还没给我啊!”
哪有人报偿还没到手,就先背上一笔债的?
楚见棠起身,行至楚梨面前,微俯下身,清冽的嗓音如融化的雪水,低低萦绕在楚梨耳畔:“一月为期,若我做不到,自当将仙灵大人奉为上宾,日日焚香礼拜,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抬首与他对视着,楚梨正欲开口,却被他骤然低下的尾音打断。
“但若我履行承诺……”他眸光幽深,一字一顿道,“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吃一堑长一智的楚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中满是戒备。
“急什么,等那一日再说也不迟。”楚见棠浅浅笑着,说出的话却怎么听怎么像是挑衅,“怎么,怕我会算计你?”
他现在不就是在算计她吗?
楚梨暗自腹诽,面上却干笑两声:“我们这样的交情,怎么会呢。”
“是啊,”楚见棠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我们这样的交情,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所以……那便一言为定。”
楚见棠唇角微扬,红衣在转身时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为表诚意,楚某特意备了一坛胭华酿,不日便送来,还望仙灵大人莫要推辞。”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楚梨眼睁睁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
她揉了揉太阳穴,心情复杂地慨叹了句:“我师尊年少时……还真是喜怒无常啊。”
要不是那张太过举世无双的脸,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几次遇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说他绕这么大圈子,到底想让我答应什么条件?”
待确认楚见棠走远后,终于可以好好和小黑商讨的楚梨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声。
小黑沉默许久,倏而开口:“他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不过我想……你大概也没机会知道了。”
“这次宗门大比,最后胜出的人,是傅言之。”
“啊?!”
……
听完小黑对宗门大比的详细解释后,楚梨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眉头紧锁,迟疑道:“以师尊的修为,不该输给傅言之吧?”
和其他宗派不同,出云宗的宗内大比并没有固定的期限,全然由当时的宗主选定。
这场比试也绝非简单的同门切磋,而是……选拔。
历届大比的优胜者,几乎都成为了下一任宗主,而其余表现出色的弟子,也都顺利晋升为各脉长老。
“颜师兄说过,虽然傅宗中和师尊几乎同时突破大乘期,但师尊的修炼时间比傅言之短得多。”楚梨喃喃自语,“这说明师尊的天资应该更胜一筹才对……”
在这种情况下,楚见棠居然会输?
小黑啧了声:“大比当日的情形外人无从得知,但就结果而言,便是傅言之赢了楚见棠,还破天荒地成为出云宗历史上第一个被当场宣布的继任者。”
它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讥诮:“我当初还奇怪玄明为何如此心急,现在想来,既然是自己的血脉,自然要早些扶上位。”
楚梨听出了它的弦外之音:“你怀疑这次大比有猫腻?”
“难道你不怀疑?”小黑反问道。
楚梨沉默良久,突然轻声道:“你说……师尊这一次的心结,会不会和这次大比有关?”
闻言,小黑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如果是这样,倒是丝毫都不让人意外。”
想到玄明可能暗中动的手脚,原本打算听天由命的楚梨猛地坐直了身子,义愤填膺道:“不成,我们得做些什么。”
小黑却不以为然,悠然泼起了冷水:“你当楚见棠是谁,现在的他早和七年前大相径庭,也彻底看清了玄明的心思,你都能想到的事,他怎么会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