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楚梨似是要反驳,它语气愈发深沉:“可结果呢,他还是输了,就说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非人力所能为也。”
楚梨一时语塞,默然半晌才幽幽道:“其实你就是懒对吧?”
自从上次毫发无损地渡过七年后,小黑就一副“我倒要看看这心魔能奈我何”的架势,整日优哉游哉。
被戳穿心事的小黑也不藏着掖着:“你难道不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以不变应万变?”
“他是我师尊。”楚梨认真陈述道,“我娘说过,要知恩图报。”
小黑没好气地回怼:“你娘不也说过妖各有命?”
它可没忘九尾一族那堪称奇葩的家族教诲。
楚梨点了点头,理所应当道:“所以我只是打算提醒他一下啊。”
小黑:……
“你跟我掰扯这么多,最后就只是这个打算?”
“那不然呢?”楚梨眨了眨眼,坦然反问。
……
那日交谈后,小黑就缩在楚梨识海里装死,任她怎么呼唤都不肯现身。
楚梨一个人无聊,只好把它之前教的法诀反复默记,又在偌大空荡的居殿发现了些装订精整,看上去却从未被翻阅过的秘籍,如获至宝地研读起来。
不知不觉间,半月时光匆匆流逝。
楚见棠始终未曾露面,只有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殿门前的茶点饭菜证明他还记得这里有个“客人”,期间还曾额外多出过一坛酒,想必就是承诺的胭华酿。
楚梨自然不敢再碰酒,那坛酒便一直放在书桌上权当镇纸。
直到一日清晨,悠悠转醒的楚梨瞥了眼瞥了眼用来记载时日的纸页,掐指一算发现大比在即,而楚见棠……似乎真不打算在比试前见她了。
她托着下巴思忖良久,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目光第一次认真落在那坛酒上。
殿口的结界自楚见棠上次来时便已解开,不过楚梨的行动范围也只是自殿内朝外扩了十余丈而已,但即便如此,也足够她略做施为了。
经过一番折腾,一个空空如也的酒坛被推出殿门。
酒坛下压着半张被撕得参差不齐的纸条,上面用窗棂边的红砂歪歪扭扭地写着:
——“酒没了,添点?”
第29章 会死吗?是你先丢下它的。
夜半时分,楚梨早早起身,悄悄将殿门推开一条缝隙。
殿外的酒坛仍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但坛下压着的纸条却已不翼而飞。
她蹑手蹑脚地踏出殿门,提起酒坛晃了晃,发现里面仍旧是空的后,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将酒坛放回原处,楚梨正打算回殿中守株待兔,却在关门的一瞬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拽门的手骤然僵住,她慢慢转过头,正对上一双比琥珀酒意更加幽晃摇曳,仿佛漫天星辰都沉坠其中的凤眸。
半披着外袍的楚见棠懒懒倚在廊柱边,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弧度,衣襟自他抬起的左臂肩头滑落,并拢的指缝中夹着的……恰是楚梨白日写下的那张纸条。
他眸光微转,似笑非
笑:“要酒?”
楚梨的目光落在他脚边——那里赫然摆着两个比原先大了一倍的酒坛。
她默默咽了咽口水,干笑道:“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想喝酒了。”
那可是两坛!
她的确是想借要酒的借口见他一面,但上次醉酒的教训历历在目,实在是不想再把自己搭进去一次。
“哦?”
楚见棠挑眉,捻着纸条的手指一转,带着些许遗憾道:“我还以为,仙灵大人深夜未眠,是思酒心切,等不及要看看我有没有送来呢。”
楚梨扯着笑:“只是睡不着,随便出来走走。”
“正巧,我也睡不着,不若我二人进殿长谈一番?”
说着,楚见棠忽然直起身,便毫不客套地朝殿门走来。
楚梨心头一跳——殿内还堆着她用来腾空酒坛的瓶瓶罐罐呢!
这般想着,她条件反射地往外迈了一步,想也不想地反手将殿门重重关上。
挡在楚见棠面前,楚梨咳了声,一脸诚恳地邀请道:“仔细想想,今晚这样好的夜色,不如月下对酌,岂不更风雅?”
楚见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挑眉。
见他将视线似是要投向殿门,楚梨立刻挪了挪身子,将门缝挡得严严实实。
确认他看不见殿内情形后,她再度轻咳一声,郑重其事地执起他的手腕:“楚兄!相逢即是有缘,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我们这便寻个景致上佳处,敬你我知己之情!”
……
景致上佳……到最后,也不过是殿外自换到了殿顶。
并肩而坐的身影被月辉斜斜拉长,夜风带着沁人的凉意拂过面颊,楚梨默默朝内拽了拽衣襟,又不自觉看了眼身侧——
少年依旧松松垮垮地披着外袍,只隐约露出层银雾色薄纱里衫,质地轻软飘逸的明红色绸衣在夜间也依旧张扬不已,此刻他将墨发随意挽起,少了些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
似乎是因为相距较近,大着胆子暗暗打量了他许久的楚梨突然发现,他的身形竟比寻常少年更为清瘦许多。
或许是平日里姿态太过无拘无畏,让人会不自觉生出他本便该如此的念头来,但其实……
在这个年纪,旁人若能有他三分风采,便少不得拥有无数美名赞誉。
而楚见棠,却早便远远超出了常人所认知的程度,相应的,他其实与傅言之等人同辈,甚至较之更为年少的事,反而被世人习以为常地忽视了。
那句“不冷吗”在楚梨唇边辗转许久,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酒不错。”她轻咳一声,试图暗示他也喝几口暖暖身子。
楚见棠侧眸瞥了她一眼,随手拎起酒坛,也不取杯盏,径直拍开封泥仰头便饮。
玉色酒液倾泻而下,些许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没入微敞的衣襟,余下的沾在唇畔,衬得那薄唇愈发殷红似血。
喉间滚动几次,楚见棠随手将酒坛放下,懒散地向后仰去,枕着自己曲起的手臂,闭目道:“你要得是时候,这是最后两坛了。”
楚梨心虚望月——其实也不算,殿内还藏着好几壶呢。
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只学着楚见棠的样子拍开封泥,却不敢像他那般豪饮,只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不能再酿?”酒香飘开,楚梨再度沉浸在余味之中,忍不住好奇问道。
楚见棠唇角勾起:“能是能,可惜我不会。”
楚梨不由偏头看向他:“那这几坛……”
“别人给的,”他依旧闭着眼,随手往远处一指,“喏,那边第四间屋子,想要就自己去找。”
“别人?”
楚梨语调不自觉地扬了几分,虽极力克制,却还是落入了楚见棠的耳中。
他半掀起眼帘,直截了当道:“很意外有人会给我送酒?”
在楚梨的认知里,整个出云宗能与楚见棠有些交情的,恐怕只有傅言之了,可傅言之既不擅酿酒,住处也离这儿甚远,显然不可能是他。
除了傅言之,竟还有人能与她这难伺候的师尊交好,还送酒?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想归想,心思被看破还是有些尴尬的,楚梨摸着鼻子开始找补:“也不是……”
楚见棠却浑不在意般,淡淡道:“那是个一根筋的,总觉得我受罚是他的过错,三番五次来烦我,赶都赶不走。”
楚梨蓦然想起诫勉堂那日的情形,恍然道:“裴鹤云?”
楚见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倒还记得。”
自然记得,对楚梨来说,那日之事不过发生在几个月前而已。
她又有些疑惑,既如此,裴鹤云定是不会吝啬于几坛酒的,怕是只要楚见棠肯要,搬个十坛八坛来都不为过吧?
像是看穿她的疑惑,楚见棠换了个姿势枕着手臂,眼中笑意沉浮:“他最后一次送酒过来的时候,我跟他说若再有下次,便让他再躺上一年半载,后来才耳根清净了些。”
还真是极其有用的威吓啊……
楚梨小幅向一旁挪了挪,没话找话道:“你讨厌他?”
“谈不上,”楚见棠仰头又饮一口酒,晃了晃渐空的酒坛,嗤笑一声,“他愧疚得莫名其妙,我懒得应付。”
“哦……”
楚梨干巴巴应了声,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道:“那傅言之呢?”
楚见棠神色并没有什么波澜:“他?你指什么?”
楚梨默了默,即便后来当真做了宗主,傅言之仍执着于劝楚见棠回宗,他对楚见棠……其实也是过意不去的吧。
可师尊的态度,与此刻对待裴鹤云时如出一辙,看不出半分被打动的痕迹。
夜风拂过檐角,带着微醺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