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这么一想,我还真巴不得赌输的人是我。”
小黑打了个哈欠:“楚见棠不至于连第一轮比试都过不去,不出意外的话,最后对上他的大概率会是傅言之。”
“但和傅言之打完一场,他再怎么强悍也得好好修养一阵子,顾不上灭你口的。”它习惯性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安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这时,殿外忽地传来纷纷杳杳的脚步声。
在这几日里,小黑已经将大比的流程详细讲解过,楚梨也记了个大概。
出云宗的宗内比试本就是为选拔出色后辈而办,故而并不兴师动众,参选弟子间的对招也只是讲究点到为止,规矩并不严苛。
大比共分两项流程,首先将所有参选弟子分成四组,以守擂形式同时在宗门四个方位的擂台上同时进行。
每组弟子自行决定上场顺序,最终留在擂台上的就是该组优胜者,而四个优胜者……也是之后要直接交手,决出最后胜者的人选。
按照小黑的说法,守擂赛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被长老们看好的弟子往往不会被分在同一组。
其余弟子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强烈的胜负心,大家相互之间过过招,最后由彼此心照不宣的那人出面赢下最后一局也就是了。
真正的重头戏,是之后四人的对局。
但……楚梨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刚过正午,按理说此刻全宗上下都应该聚集在擂台试场观战,怎会有人往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她轻手轻脚地将小黑放在肩上,屏息凝神地挪到门边。
外面约莫有数十名弟子,脚步声杂乱急促,几乎都是边走边低低交谈着什么,平日里最讲究礼仪的出云弟子,此刻竟显得有些喧哗。
楚梨压低气息,将最前方几个弟子的交谈细细听入了耳中。
“久不见楚师兄,没想到他竟已修炼至洞虚……”一个弟子感叹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有人亦仍沉浸在自身所见中,激动不已的语调中难掩叹服之意:“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怎么会觉得楚师兄剑法不过泛泛呢,方才那招流风回雪用得比徐长老都漂亮!”
也有人不以为然:“早知道这边这么快,就应该去北殿看傅师兄的。”
闻言,先前为楚见棠说话的弟子立刻提高声调反驳:“傅师兄那场能比得上楚师兄?第一个登台却未尝败绩,不到半日就横扫整组,算下来差不多半炷香就胜一人,放眼之前也从未有过吧!”
另一人却嗤之以鼻地笑道:“不过是逞能罢了,傅师兄若是愿意,同样能做到。”
“只不过傅师兄是夺魁之选,自有他的考量,把灵力耗在这种无甚无意义的比试上,未免太过儿戏。”
“可——”
“好了好了,”有人立即打起了圆场,“你们争这个做什么,动作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傅师兄的比试结果呢。”
“哼。”为楚见棠说话的那人愤然甩袖,加快脚步离去。
后面跟着的弟子们也多是在谈论着相似的话题,闻言也纷纷说笑着追上了前人的步伐。
待脚步声完全消失,楚梨若有所思地抵着下巴,自语般道:“第一个登台?”
这倒是和小黑之前分析的说法大相径庭了,守擂场的胜负,关键在最后一战,第一个上台的确足够高调,但正如那名弟子所说,消耗过大,实在得不偿失。
她迟疑着推测:“许是师尊这组分到的人都资质平平,不用费什么力气呢?”
小黑幽幽道:“入选大比的弟子,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况且,你觉得玄明会把强劲的对手分给谁?”
楚梨沉默片刻,正色道:“首先可以排除傅言之。”
“呵。”小黑凉凉瞥她一眼。
楚梨忽然一拍它的脑袋,快速叮嘱道:“藏好。”
说着,她再度看了看殿外,确认无人后,果断推门而出。
——“我们也去看看,这次的比试到底有什么名堂。”
……
最后比试的地点设在宗门最宏伟的穹苍殿,殿外的玉石平台上,两列座椅整齐排列,最上首空置的明檀木座,显然是留给宗主玄明的。
旌旗猎猎,在看台四周飘扬,更添几分肃杀之气,看台地势较高,恰好比擂台高出一丈,方便观战者将比试情况尽收眼底。
开赛前,由宗主亲自抽签决定对局人选,四个入选之人也同样没有太大的悬念,楚见棠和傅言之赫然在列。
不知是否玄明有意安排,二人并未在第一轮相遇,而是分别对阵其他两人,胜者再决出最终魁首。
混进比试场地并不轻松,直到前两局对阵结束,楚梨才终于从后殿顺来一套出云宗弟子服饰,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悄悄挤到了场边。
而这时,台上正站着刚胜下一局,冲着台下轻笑颔首的傅言之。
他一袭胜雪白衣翩然而立,玉柄长剑负于身后,衣袂翻飞间宛如谪仙临世,即便经历大半日比试,衣袍依旧纤尘不染,只是站在那里,便不由汇聚起所有人的视线。
也的确是这样,站在他身侧的厉阳昭虽同样挺拔如松,墨发高束英气逼人,在这般耀目光华下亦不由得显得有些寂寥了。
见状,楚梨低声嘟囔了句:“刚刚我师尊赢那个小道士的时候,场下有这么热闹吗?”
第一局,楚见棠对华道安的时候,正想方设法混进来的楚梨可是特意绕到殿顶上看了全程的。
小黑在她识海中没好气道:“人家用的那是正统符箓术,什么小道士。”
它明白楚梨此时的不忿从何而来,同样是百里挑一的宗中翘楚,傅言之胜厉阳昭固然精彩,但楚见棠和华道安的那局却也毫不逊色,可两相比较,喝彩声的差距未免太过悬殊了些。
似是察觉到氛围微妙,傅言之转向被冷落的厉阳昭,不觉露出歉意的神色。
向来不苟言笑的厉阳昭却回以坦然一笑,朝傅言之拱手致意后,不卑不亢地走下擂台。
“这个倒不错。”
见状,向来爱憎分明的小黑难得称赞了句。
旗台之上,身着金色云纹对襟正袍的玄明亦在这时从正座站起了身,含笑看向了前方坐着的一位鹤发老者。
注意到玄明的举动,场下的弟子登时静了下来。
朝着玄明颔首一笑,老者扶着座椅起身,朝厉阳昭招了招手:“喜悲不显于外,看来我这位子,也是时候让贤了。”
“安长老看好的人,总是不会错的。”玄明赞许的目光落在厉阳昭身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在场中激起千层浪。
想起温雪声曾对厉阳昭的介绍,再看看老者身侧空出的座位,楚梨了然:“诫勉堂?”
“想来是了。”小黑点了点头。
说话间,厉阳昭已行至看台,先向玄明郑重行礼,而后转向老者身旁,躬身在他耳边聆听着什么,背脊挺得笔直,如青松傲雪,既不失礼数又自带风骨。
也是这时,玄明倏而开口,声音在穹苍殿上空回荡,字字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局已毕,加之先前四场守擂之战,今日得见我宗弟子各展所长,英才辈出,实乃宗门之幸。”
就在众弟子逐渐正色之时,玄明缓缓迈步,动作看似缓慢,却在一息之间就越过了所有长老的位置,来到了看台最前端。
他负手而立,宽大的袍袖垂落在身侧,目光先是望向傅言之,又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最终晦暗地定在了一人身上。
全场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仿佛静止,随后,沉峻的声音自上而下在场中传至开来。
“下一局,亦是今日比试的终局。”
“傅言之,对……楚见棠。”
第31章 毒茶师徒情深?
霞光渐隐,苍松惊鸦,不觉间,已是日入之时。
山间薄雾渐起,为试场笼上一层朦胧的灰蓝。
就在玄明启唇道出最后的对局后,他目之所视的台下,忽有红影一闪,翻飞如流霞的衣袂踏风而起,踏着他的尾音,倏然落定于台上。
众弟子目光随之而动,唯有楚梨下意识低下了头,此地无银地用衣袖遮住了脸,似要藏入人群之中。
玄明眉目含笑,慈蔼如春风拂柳,目光在傅言之与楚见棠之间流转,眼底尽是温和期许。
他略一抬手,便有弟子捧上三盏青瓷茶器,随后,玄明不疾不徐地取过最前一杯,步履轻移,转瞬已立于台中。
几乎同时,楚见棠足尖微错,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般细微变动,能察觉者寥寥,楚梨却敏锐地捕捉到——玄明唇角那抹完美无缺的笑意,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然而不过须臾,他神色如常,侧身让弟子近前,亲手斟满了三盏清茶。
茶香袅袅间,玄明放下茶器,将手中的茶端向了楚见棠,神情含笑,字字清晰道:“你二人皆为本尊爱重之徒,胜负不论,此茶权作为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