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情深的场景,台下众人面露钦羡,楚梨看在眼里,却不由觉得有些荒诞可笑之意。
她深有感悟:原来道貌岸然是这么个样子啊……
楚见棠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仍旧负手而立,并无接茶之意。
而傅言之眸光几
番变幻,垂在身侧的指尖不断收紧,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二人皆没有动作,场下弟子渐生疑惑,玄明神色亦微微冷沉,就在此刻,傅言之忽地上前一步,伸手欲接玄明递向楚见棠的茶盏。
“师尊,弟子入门早于楚师弟,理当先敬您这杯。”
说着,傅言之身形微侧,恰好挡住台下大半视线,亦是因此,玄明面上笑意顿敛,目光如刃刺向他,指节却仍紧扣茶盏,纹丝不动。
就在师徒二人无声僵持之际,一声低笑忽地在旁传开。
“师兄,不过一杯茶而已,你也要和我争吗?”
楚见棠懒洋洋开口,指尖一挑,轻巧拨开傅言之,径直握住了玄明手中的茶盏。
在二人同时望来的目光中,他半阖着眼,倦怠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我困得很,急着打完补眠,师尊师兄,请便。”
言罢,他仰首饮尽,杯口倒转,示意滴茶不剩,随即指尖一弹,茶盏稳稳落回托中,发出一声清响。
做完这一切后,楚见棠转过身,连眼风都未扫身后二人一眼,径直转身走向擂台中央,衣袂翻飞间,那抹赤色身影如孤鹤独立,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玄明盯着他的背影,眼底暗流翻涌,指节深深陷入茶盏边缘,一道细痕悄然漫开。
直到傅言之低声唤了句“师尊”,他才猛然回神,匆忙将另一盏茶塞进傅言之手中,自己仰首饮尽杯中残茶,全程未发一言。
待玄明回到主座时,楚见棠早已低头把玩起手中长剑,他站姿懒散,却像生了根般纹丝不动,这般目中无人的姿态,引得台下又掀起一阵窃窃私语。
“楚师兄这……是不是不太妥?”
“这般作态,未免太不把宗主放在眼里!?”
“平日里就听说他行事乖张狂妄,今日一见果然……”
……
不起眼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呸”声。
楚梨愤愤地瞪了眼不远处低声议论着的弟子们,想起始作俑者后,又捏着拳头看向了座上的玄明。
从方才他与傅言之交换的眼神便能看出——那杯茶绝对有问题。
但隔得太远,就连小黑都辨不出端倪,可现在,那些人居然还在指责楚见棠态度不恭?
换作是她,没把茶泼在玄明脸上都算客气了。
“那杯茶不能不喝。”看透玄明用意的小黑叹了口气,“众目睽睽之下,若直接拒绝宗主赐茶,不敬师长的罪名就坐实了。”
楚梨皱眉,不解道:“就不能直接揭穿他的用心?”
“你还是不了解他们这些名门大宗对尊师重派的盲目推崇。”
小黑亦是对玄明方才的作为极为不齿,冷笑道:“一个是德高望重的宗主,一个是离经叛道的逆徒,你说世人会信谁?”
“就算楚见棠真的验出那杯茶有毒,也会被说成是蓄意栽赃。”
想到这段往事确曾真实发生,楚梨再度磨了磨牙:“我师尊之后只是与出云宗划清界限,还是太以德报怨了些。”
台上,明华似火的赤色衣袍与它的主人一般对场下的动荡毫无所觉,乖顺地臣服在楚见棠脚下。
长剑流光浮动,与他唇边浮起的浅笑一同抬起,缓缓指向了身前面色凝重的傅言之。
“傅师兄,请吧。”
傅言之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许久,他朝着楚见棠轻轻颔首,抬手举剑,手腕转动之前,忽然侧首朝玄明看了一眼。
楚见棠没有动,他瞳眸墨黑,深沉浓暗如深海星河,显露于人前的那面却又浪平云静,仿佛这场对决与他无关,所有挣扎与犹豫都不过是傅言之一个人的独角戏。
直到傅言之终于深深吐出一口气,眼底划过一丝苍凉,动作却尤为果决地运起剑招的起手式时,楚见棠才好似早已等候许久一样,惬意一笑,也是自他站上台后,最放松真切的一笑。
红白两道身影在擂台上交错闪动,剑光如月华倾泻,在渐暗的霞光中铺开耀目绚烂的光华。
与先前各显所长的符术咒法不同,这一场二人皆选择了用最纯粹的剑法交锋,仅凭手中长剑,一招一式间迸发的真气却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试都要凌厉骇人。
不过霎时,百余招已过,靠近擂台的弟子已被迫连连后退,更有甚者不得不撑起灵力屏障抵御四散的剑气余波。
自这时起,二人间的实力之差也初露端倪,看着为了招架楚见棠的剑光,长剑舞动得如同细密的丝网,却愈发失去了章法,甚至隐隐有些乱了分寸的傅言之,楚梨却不觉提起了一口气。
“看起来,之前守擂赛师尊消耗得并不算多,起码照这个势头下去,傅言之完全没办法破开他的攻势,更别说压制他。”
之前的修炼毕竟不是白得的,此时对这堪称是魁首一战的对局,她也能看出些大概的门道来。
“但……”
“但楚见棠似乎有些心急了。”小黑的灵识波动传来,接上了楚梨的话。
楚梨点了点头:“他等不及,那杯茶一定影响到了什么,所以他只能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击败傅言之。”
可傅言之若真如此不堪一击,又怎能在日后执掌出云宗多年?
“是真气。”
细细看了片刻二人的对招,小黑终于做出了判断:“玄明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让楚见棠在台上出事,那茶没毒,楚见棠中的,是清心散。”
话音落下,楚梨心下一怔,同时满怀鄙弃地看向了玄明。
清心散,是为了防止心志不坚的人在修炼时走火入魔的良药,能在真气运转过快时让丹田气海产生短暂滞缓,帮助其恢复清明。
会用此药的人,多是对冲破境界没什么太大的执念,只想保全自身,对他们而言,这点真气滞缓根本无足轻重。
如若楚见棠交手之人是普通的弟子,自然动用不到丹田内的真气,但傅言之远没有好对付到让他随意施展便可取胜的地步,这也是玄明此举的毒辣之处。
要么,楚见棠不施全力,自然而然地败给傅言之,要么,他不肯退让执意相争,最终在关键时刻被药效所制,亦无法胜过傅言之。
不管哪一种结局,玄明都可以作壁上观,堂而皇之地坐等他预想之中的结果。
卑鄙,楚梨心中如此定论。
就算其中一个是亲生骨肉,但凡人不是有句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
到底是有多厌恶楚见棠,才当真连半分师徒情面都不留了……
楚梨凝神注视着台上那道赤色身影,果然在楚见棠行云流水的剑招中捕捉到几处微妙的滞涩——亦印证了小黑的判断。
她若有所思地回想着方才三人之间的暗涌,迟疑道:“但你觉不觉得,玄明这么做,其实不只是为了傅言之?”
“傅言之明显猜到了玄明的打算,想要去夺那杯茶也说明他其实并不愿意接受这份‘好意’。”
楚梨越说越觉得蹊跷:“可玄明态度如此强硬,倒像是……比起让傅言之获胜,他更在意的,是师尊的败。”
这般推测,小黑倒是之前没有想到,黑雾晃了晃:“你这么说的话……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楚见棠刚拜入出云不久,就在一次试炼中独自破解了压界大阵,也是那时便已声名鹊起。”
“但奇怪的是,之后数年里,新弟子们陆续在各处崭露头角,却再不见楚见棠的身影——仿佛出云宗突然没了这个人。”
顺着小黑的话,楚梨猜道:“你是说有人嫉妒师尊,故意压下了他的存在?”
而既是在这时候提起,那个人不言而喻便是玄明了。
小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那压界大阵,正是玄明亲手所创。”
楚梨霎时明白了什么,了然改口:“哦……记恨。”
小黑啧啧称奇:“自家弟子天赋异禀本该引以为傲,玄明却如此做为,反倒是最该把楚见棠视为眼中钉的傅言之心怀坦荡,几番劝阻,还真是讽刺。”
楚梨忽然侧目:“我怎么觉得……你对玄明的成见格外深?”
她记得小黑对楚见棠也未必有多欣赏,总不会单纯是为他抱不平吧?
“那不然呢!”小黑顿时炸开一团黑气,愤愤回怼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甘愿与这些道貌岸然的正派同流合污?”
楚梨低头沉默了会儿,又忽然抬起头道:“既然这样,你想不想给玄明添些堵?”
小黑狐疑道:“你想干嘛?”
“其实是我看他也不太顺眼。”楚梨倒也不
藏着,诚恳表达了自己的心思,“总不能让他太称心如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