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楚梨在心底轻唤一声，本能地察觉到，无论她再说什么，此刻的楚见棠都不会听进去了。
可若什么都不做，留他独自在此，她又总觉得不安。
毕竟……在真实的世界里，不久之后，他亦会面临大乘期的天劫，直觉告诉她，这一次的心魔，必然与即将到来的天劫息息相关。
“傅言之要扛不住了。”
纵观全局的小黑突然冷静出声：“他若死于这次雷劫，便说明心魔越来越不受控制，楚见棠的神智也会趋近于崩溃的边缘。”
“为什么会这样？”楚梨皱眉，“难道是师尊心底想要傅言之死？”
“就算这个傅言之死了，陪葬的也只会是楚见棠自己。”小黑一针见血地指出，“哦，或许还得算上你和我。”
闻言，楚梨沉默一瞬，果断放弃了继续与楚见棠周旋的念头，转身便朝下山的方向迈步走去。
小黑狐疑道：“你要做什么？”
楚梨意图明确，毫不犹豫道：“先把玄明
找出来，现在能救傅言之的只有他了。”
小黑顿了顿，旋即低低叹了口气：“不用了，你看……”
说着，最恢宏的宗中正殿内，有一道人影纵身而出，直冲劫云之下的傅言之掠去。
他身形微晃，速度却快得惊人，瞬息之间，便将傅言之堪堪带离了雷劫降落的范围。
但雷劫并没有就此作罢，曾被傅言之一剑斩散的黑云再度凝聚，如浓墨般沉沉压顶，漠然俯瞰下方众生。
云层间，白光若隐若现，蓄势待发。
“果然是玄明。”
小黑意味深长地道，没有什么比玄明现在的状态更能证实布阵之人身份的了。
傅言之是因抵御雷劫而重伤，而刚刚救下他的玄明，状态亦不比他好上多少，若非强自提着一口气，怕是连站立都成问题。
“他的灵力似乎正在溃散……”
楚梨已经不在意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眉心皱得愈紧：“这样下去，恐怕保不住傅言之。”
她看向自己的掌心，暗自估算雷劫的威力——
也不知道她现在的修为算处于什么境界，但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也只能冒险一试了。
就在楚梨犹豫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伴随着微微沉急的喘息声，她霎时想起身后还有一人，心头一跳，迟疑着回首：“你——”
话音戛然而止。
她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同时在心底疯狂地唤起了小黑：“他这是怎么了？！”
目之所视处，原本静静立着的楚见棠突然深深地弯下了腰，以一个近乎蜷缩的姿势，紧紧贴在洞口的石壁上。
他像是极为痛苦般地抬手攥紧了衣襟，另一手的指尖深深嵌入石壁边缘，暗红的血痕缓缓蜿蜒而下。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与身上如出一辙的黑金色咒文，那些斑驳杂乱的纹路忽明忽暗，在血色衣衫的映衬下，透出难以言喻的妖异与诡谲。
“玄明在催动残存的锁灵阵，试图收回阵法中剩余的灵力。”
小黑语气极为凝重：“楚见棠是疯了吗，这些灵力本就与他相斥，任由玄明抽走反而能解脱阵法束缚，现在这样只会两败俱伤啊……”
说话间，楚见棠的脸色已近乎青白，即便没有走近，楚梨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痛楚，而这时，她居然听到了他的笑声。
“你后悔了是吗……”
在似乎没有止歇的笑声中，掺杂着几道嘶哑的低语：“只可惜……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尽如你意的……师尊。”
楚梨半惊半疑地盯着他，身后是即将降落的雷劫，面前是状若疯魔的楚见棠，两边都不能放任不管，但两边看上去……又似乎都不是她管得了的。
不过上天也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随着一声震彻山崖的轰鸣，天色陡然暗下。
云层中积蓄多时的天雷终于凝聚成形——傅言之那边，已先一步迈入了生死之际。
楚梨彻底束手无策，连挪都懒得再挪一步：“算了……他想傅言之死，就由他吧。”
若傅言之的死能稍解他心头之怨，或许之后……他就能听进她的话了？
小黑同样意识到局势已无法挽回，转而迅速思考起待会儿该如何善后来。
思绪百转间，天雷已直直朝着站在一处的傅言之和玄明落去。
几是同时，师徒二人竟互朝对方拍出一掌，皆是打算独自抗下这一击，却又谁也不肯退避，这生死关头的温情，在此刻又显出几分说不上来的讽刺。
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楚梨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娘亲。
或许，这就是小黑曾经想让她明白的……血脉亲缘间的牵系吗？
可这般为了旁人奋不顾身的情形，似乎从来不会出现在妖族身上。
看着那衬得二人渺小如蝼蚁的劫云，楚梨又隐隐不解了起来：为什么不躲呢？活下一个人，难道不好过同死吗？
她从来没有怨过娘亲，也因为她知道，在那般被苍隐紧紧围截的绝境下，即便娘亲肯为她回头，也不过是多留下一具尸体而已。
而娘亲曾教她的是，在这世上，值得为其拼尽一切的，惟有自己的性命。
虽困惑于玄明二人的“愚蠢”，在最后一刻，楚梨还是别过了头，不想去看那注定的结局。
而就在她闭眼的瞬间，一抹红影如血色昙花般从身侧掠过。
余光下，楚梨遽然睁眼，便见那擦身而过的苍白面容间，愤懑、畅意、不忍……什么情绪都没有，只余一抹沉静到极处的平静。
她下意识抬首，便看到了让她全然意料之外，甚至无法理解的一幕——
楚见棠长剑出鞘，指尖毫无停顿地拂过自身要穴，再然后，那些黑金纹路突然聚做一处，如毒蛇般顺着经脉涌向他的右臂，又沿着剑柄缠绕而上。
莹白的剑身霎时变了颜色，如同被这些符文侵蚀了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周身可怖的咒文渐渐褪去，楚见棠的面容再度恢复了往日的神清如玉，他凌空而立，衣袂翻飞间，已彻底挣脱阵法束缚。
他冷然望着那道已然降下的雷劫，目光轻转，修长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抚，当剑身震颤得愈发剧烈时，忽然松开了手。
“铮——”
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
浩荡灵波中，傅言之似有所感，豁然抬首——
下一刻，自楚见棠手中坠下的长剑，竟如离弦之箭般，直直冲向了怔怔回身的玄明。
高处云端，楚见棠忽地淡淡勾起唇角，墨玉般的眸中幽光流转，居高临下地与玄明遥遥相对。
“沧——”
就在那柄灵剑飞掠至距玄明百丈之处时，天穹之上酝酿已久的雷劫终于轰然劈落。
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紫电雷光原本直取已无力躲避的玄明二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
被半空中那柄孤剑遽然截断！
璀璨的雷光与剑锋相撞的瞬间，整片天地都为之一静。
也是这时，楚见棠广袖翻卷如云，修长十指如蝶舞般划出玄妙轨迹，一道璀璨的金色阵纹自他掌心浮现，顺着剑势轨迹凌空压下，将正与雷劫抗衡的剑身牢牢笼罩。
“琅——琅——”
灵剑在雷光中发出穿云裂石的铮鸣，剑身剧烈震颤着，每一寸都在迸溅出刺目的火花，那些镌刻在剑脊上的古老铭文一个接一个地崩碎——
伴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悲鸣，那道伴随楚见棠身侧多年的本命剑，竟自剑柄处生生折断！
漫天雷光在这一刻骤然消散，先前遮天蔽日的劫云如同被无形之手撕碎，化作万千缕缥缈的白雾，在晨曦中缓缓消融。
断裂的长剑自玄明眼前坠落，在触及地面的刹那，曾经光华夺目的灵剑，如琉璃般寸寸碎裂，最后……彻底分崩离析。
第38章 斩断生死自论，再不回头。
“这……这算什么？”
随着雷劫消散，天地间骤然恢复清明。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死寂反而让楚梨愈发觉得逼仄不安。
她思绪快速流转，试图为眼前的局面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不论怎么想也难以说服自己，明明前一刻还在为那对师徒的生死相护而感慨，转眼间两人却都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出手救人的……还是她那快要失了神智，连站都站不稳的师尊？
小黑同情地显现身形，拍拍她的肩：“但不可否认，这个结局还挺大快人心的。”
那倒是，楚梨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只遗憾自己站得太远，看不清玄明此刻的表情，也不知会有多么五彩斑斓。
她揉了揉因长时间仰头而僵硬的脖颈，想到不必再担心傅言之死后心魔暴走的后果，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她一把揪住小黑的后颈，十分果决地宣布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