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风波已平,还是按原计划找个地方避避风头为妙,要是继续留在这里,万一提醒了楚见棠跟她算账可怎么办?
“别急,好戏才刚开始呢。”
小黑这会儿倒是颇为兴致盎然,朝上方努了努嘴:“瞧,楚见棠要过去了。”
过去?
楚梨疑惑抬头,视线还未聚焦,就见一抹艳如血痕的衣角从眼前掠过,转瞬即逝。
她愣了一瞬,再定睛看去时,便见傅言之和玄明身前已然多了一道刺目的红影。
“啊……?”她意识到了什么,气息一紧。
内心天人交战片刻后,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思还是盖过了所有,楚梨假意咳嗽两声,故作随意地提议:“那我们也去瞧瞧?”
……
劫云的威压消散后,那些在傅言之渡劫时心急如焚却不敢靠近的出云宗众人终于松了口气,纷纷朝着力竭倒地的师徒二人涌去。
厉阳昭最先定下神来,在几位长老匆忙扶起二人时,他先是转身喝退了围观的师弟们,又低声吩咐几名弟子留下清理狼藉的场地,这才无声上前立在一旁,静候着其他长老的吩咐。
相比玄明,傅言之主要是灵力耗尽,身侧的长老也早已喂他服下了灵药。
所以当厉阳昭小心将他搀扶而起时,他先是虚弱地摇了摇头示意无碍,而后目光半是愧疚半是担忧地看向了玄明。
“风长老,师尊他——”
“你的真气怎么会溃乱成这样?”
风长老比玄明年长些,此时也顾不上礼数,低声斥责道:“若是那道劫雷真的落下怎么办,拿命去挡吗?!”
闻言,周遭几位长老皆是面色骤变。
他们方才离劫云太近,既要为傅言之护法又要抵御雷压余威,在看见玄明冲入劫云时虽觉不妥,却也只当以宗主的修为最多受些轻伤。
此刻听闻风长老此言,才知事态远比想象中严重,不由得纷纷凝重了神色。
玄明疲惫地阖上双眼,在风长老强行渡入的真气支撑下,勉强提起一丝气力开口道:“是我大意了。”
这话说得含糊,显然不欲多言,众人虽心有疑虑,却也明白此刻最要紧的是他的伤势。
风长老眉头紧锁,冲着其余几人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这里有我照看便是。”
说罢,他神色稍霁,转向傅言之温声道:“言之也需好生调养,待你和宗主伤势好转,宗门自会广发请帖,宣祝你升境之事。”
傅言之始终低垂着眼睫,闻言只是牵动唇角,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是。”
傅言之向来最重礼数,极少会有这般反应,风长老狐疑地看了他眼,转念想到方才生死一线的险境,便也释然——
任谁经历这等劫难,一时难以回神也是常理。
拍了拍傅言之的肩以作安抚,风长老顾不上多留,正欲搀扶玄明返回殿内疗伤,忽听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利器碰撞声。
“这是……?”
他后退半步,待看清地上之物时,微微讶然地挑起了眉角。
被风长老的话吸引过视线,厉阳昭循声望去,先是愣了愣,继而眼中浮现出不可置信的愠怒:“这剑……是楚见棠的?”
他一向不会作存疑的推测,此刻语气中的迟疑并非是因认不出剑主,而是惊怒于楚见棠的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出他话中之意,风长老脸色亦是微沉,正要俯身拾起断剑细看,却听一道清越嗓音破空而来——
“劳驾,风长老,在玄明宗主养伤前,我还有件事要请宗主示下。”
最后一丝雾气散尽时,那道红衣身影终于完全显现。
如墨长发披散在他肩头,腥泽唇畔衬得面容愈发明艳妖冶,凌乱衣袍上斑驳血迹宛若修罗临世,连同他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冷滞了下来。
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他步履徐徐,缓慢而决绝地走至他们面前。
厉阳昭当即拔剑出鞘:“楚见棠,可是你在傅师兄渡劫时暗中作梗,意图加害师尊?!”
楚见棠忽而驻足,先是轻笑一声,又似苦恼至极般皱眉道:“厉阳昭,究竟要说多少次,你才舍得改了这鲁莽冲动的脾气。”
“旁的暂且不论,楚见棠,你只说这可是你的剑?”
风长老一向不喜楚见棠,闻言连表面客套都懒得维持,直接将断剑掷于地上,冷声打断了他。
在场几位长老中不乏曾对楚见棠青眼有加者,此刻对照断剑纹路后,眼中俱是隐隐显现出掩不住的失望。
无需多言,众人心中已与厉阳昭生出同样猜疑,只等楚见棠给出解释。
楚见棠视线扫过众人,坦然应道:“不错,那是我入门时,出云授予的剑。”
风长老闻言冷笑连连,正要厉声质问,忽觉手背被人轻轻按住。
一直沉默的玄明缓缓睁眼,那双往日锐利如剑的眸子竟似跨越了无尽风霜,静静地与楚见棠对望着,就连声音也似乎苍老了许多:“你要同我说什么?”
……
“总不会是什么尊师重教的好事。”
楚梨熟练地隐匿在角落阴影处,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局势,见状,如是点评道。
小黑懒洋洋地蜷在她肩头:“你不是说挥剑斩情的戏码太过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实在是不忍心看吗?”
说这话时,它刻意学着她先前的语气,尾音拖得老长,亦让楚梨轻咳了声,选择性忽略了这一句。
楚见棠要做的事,在场的人里恐怕没有谁比她和小黑更清楚内情了。
又或者说,即便换作其他知晓出云宗往事的人在此,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今日之后,世间所知的便只是那个孤绝于世的长清剑尊,亦再无出云弟子楚见棠。
……
唇角笑意从未放下,楚见棠身无任何剑刃,面对的又是出云宗最具威望的几位长老,却始终不见半分惧色。
他静静站在那里,衣着甚至带着几分狼狈,偏生那挺直的背脊如孤峰般巍然不动,给人以不敢直面的压迫感。
没有再看任何人,他缓缓抬手,一块散落在地的剑刃碎片应声飞入掌心,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其余碎片也纷纷震颤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
在众人警惕的神色中,楚见棠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我接下这剑时,曾在敬师殿前立誓,以剑为诺,死生不负出云,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他仿佛在追忆着什么一样,轻轻摩挲着掌中碎片,眼底的笑意宛如千丈寒潭上若隐若现的浮冰:“如今剑已断,这誓言……是否也该一并作废了?”
“放肆!”
风长老怒意迸起,正要厉声呵斥,却见一直靠在他身上的玄明突然推开搀扶,强撑着站直了身躯。
“是本尊……对不住你。”
这句话宛如惊雷炸响,所有人都惊愕地立在了原地,惟有傅言之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像是预料到会有此一幕般,眼底浮现出异于旁人的苍凉。
玄明直视着楚见棠,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但是,本尊不后悔。”
楚见棠轻轻笑着,并无所谓地颔首:“是吗,那恭喜你了。”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低声开口劝起了楚见棠:“见棠,身为出云弟子,怎可在宗主面前妄言?”
一声轻叹,楚见棠摇首,像是终于无奈地笑了笑:“我最厌烦的,便是你们这些说辞教律。”
他忽然抬眸,眼中寒芒乍现:“弟子不可,那……倘若不是弟子呢?”
话音未落,就像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举动,楚见棠将掌中的碎剑向上抛出,噙着笑面朝身前的几人,在厉阳昭下意识护在玄明身前的瞬间——
“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更遑论阻止。
那截不足手掌长的剑刃,自楚见棠的琵琶骨贯穿而过,在背后透出森冷寒芒,最终……如未凝结的血色冰棱,重重坠落在地。
风吹破刃上血痕,在半空中绽开数朵妖艳的血花。
墨发飘然拂过孤傲的肩线,有些蜿蜒于腰迹,还有几缕攀上他轻漫勾起的唇角,楚见棠面上却不见半分痛色,反而缓缓展开血迹斑驳的手指,在明光下细细端详着指间流淌的淡金色光晕。
厉阳昭呆立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些象征着本命功法的淡金色灵光,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许久,他如堕梦魇般摇了摇头,低声喃喃道:“怎
么会,你怎么敢……”
云层漫卷,绛色霞光倾泻而下,金辉下的男子眉宇清傲,一笑惊光。
“我自出云所得,不过二物。”他声音清越,字字铿锵,“一为澜生剑,二为出云功法,今日尽数奉还——”
“自此之后,我楚见棠与出云宗恩断义绝,生死自论,再不回头。”
不知是否是心魔的影响,此时尚未入冬,但随着楚见棠的话语,半空中忽然簌簌落下了纷乱无尽的雪花,有些停留在他的长睫上,久久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