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中,傅言之默然阖眼,掩去了其中湿意。
连同风长老在内的数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玄明,心中惊憾无以言表,但他们都明白,楚见棠这等叛宗之举前所未有,除宗主外,不论是谁都无权开口。
许久,一声平寂的应答声响彻在耳边。
“好。”
玄明目光无波无痕,望着楚见棠,一字一顿道:“太玄门下弟子楚见棠,离经叛道,恣意无行,即日起逐出师门,自此,生死天命,与出云……永不相干。”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枷锁,楚见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唇角微扬,继而笑声渐大,最后,连同整个身躯都不可自抑地颤动了起来。
纷扬的雪花落满肩头,又被震落在地。
“真好啊。”
笑至最后,他轻快地吐出这样一句,眸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是在看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能停留在他眼底。
红衣猎猎,墨发飞扬,此刻的他面容明艳到了极处,似乎再无何人何物能与之相比,亦让每一个人都不敢久睹。
而后,他转身,从容离去。
来时独身一人,去时亦是独身一人,留下的,只有渐渐滴落在薄雪上的斑斑血痕,以及在他走出许久后,方才缓缓落在地上的,一片绛色衣角。
雪花依旧无知无觉的飘落,落在高台上又悄无声息地化开,举目白茫间天地皆褪尽了颜色,只余……
睫上雪,阶上尘。
第39章 弑父?当年弑父,如今叛师。……
山风呜咽,卷起一地残雪。
“真可惜。”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绛色身影,许久,楚梨低低叹道。
“确实。”
虽说对正派的人都没什么好感,但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小黑心中也颇感五味杂陈,难得附和道。
楚梨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不无惋惜地补了句:“离开就离开,何必非得散功呢。”
小黑倏地转头,一脸质问地看着她:“你可惜的是功法?”
楚梨惊讶反问:“难道你不是?”
半晌,小黑深吸一口气,不觉感慨出声:“当年我不该一直跟在妖王身边的……”
“你不是总说我爹待你极好?”
闻言,经常听他怀念自家父亲的楚梨好奇插话。
小黑声音更加痛心疾首:“早知道他有此一劫,我怎么都要未雨绸缪地替他把后人教养得正常些才是。”
楚梨:……
她果断转身,装作没听见这话。
长阶处积雪未消,楚见棠走过的玉径上,血迹已经凝结成冰,远处,几位长老面色铁青,弟子们亦正噤若寒蝉地收拾着满地狼藉,连头都不敢往抬起寸许。
斟酌不过一霎,楚梨捏了个匿身诀,堂而皇之地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沿途弟子要么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要么魂不守舍地打扫,根本没有人留意她的出现,便是修为高深的长老们亦没发觉出她走过的痕迹。
一路无阻地走至出云宗的山门,楚梨刚刚松懈下神色,却见十步开外的古松下,一道回身而立,静静凝视着她的绛色身影。
雪落满肩,他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知道以他的本事,大抵早便察觉出她在暗中窥探了他许久,楚梨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后干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真巧啊。”
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起该怎么缓解这冻至冰点的氛围。
而楚见棠明暗莫测的眸光久久地停在她的身上,许久,却是说出了一句似笃定,又似自嘲的话:“你能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
楚梨陡然停了下来,立即意识到了他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楚见棠曾告诉她,魅,是不能离开诞生之地的,而她此刻,却已经踏出山门,毫无阻隔地离开了出云宗。
上一次在街市相遇或许还能用暂时舍弃了灵力来解释,可如今……她身上还实打实残留着匿身诀的痕迹。
他再一次知道了她在骗他,而被他亲口戳破后,她任何的辩解都显得格外苍白拙劣了起来。
无言许久,楚梨放弃般地低下了头,连她都记不清是第多少次地说出:“对不起。”
她明白,不论如何,被欺骗的感受总归是不好的,她如今除了这三个字,也再找不出别的话可说了。
楚见棠点了点头,自语般道:“其实我早便猜到了,不过总是抱了那么几分幻想,这样也好,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做不了真。”
“阿梨……”
他忽然唤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还能这么叫你吗,还是说……你终于肯告诉我真正的名字了?”
楚梨怔了怔,呐呐道:“真正的名字?”
他连这个都猜到了?
看着她飘忽的眼神,楚见棠似乎也没有非要再追问一个答案,或者说,他已经疲于去问了。
他低声笑了笑,山风卷起他散落的发丝,有几缕黏在干裂的唇上:“你也在的吧,方才。”
“找寻不到你的下落时,我曾想,你每一次出现,似乎都是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是不是我更狼狈一些,就可以等到你。”
停顿了片刻,楚见棠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作水珠,又再度看向楚梨,短促一笑。
“倒还真有几分道理,你看,这一次,你果然来了。”
“可是……”他目光如刃般紧锁着她,声音亦忽然沉了下来,“既然注定要走,又何必再来?”
话音里掺杂着难以掩饰的质问,楚梨却倏然一怔,想到了一个早便察觉,却从未细想过的问题——
如果心魔要的是消解楚见棠的执念,那为什么又要在他有释怀之意时,强行将她抽离,从而适得其反地加深他的心结呢?
不对……如果是为了消除执念而生,心魔又怎么会是心魔?
想通这一点,楚梨心头骤然一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一件事——这个心魔,或许从来就不完全由楚见棠掌控。
如果……心魔的本意就是要让他彻底迷失呢?
“你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一道裹挟着怒意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打断了楚梨的思绪。
她惊怔回首,便见厉阳昭掌心寒芒流转,却丝毫没有看她一眼,一步步走向了楚见棠。
见是他,楚见棠面上情绪骤然淡去,仿佛方才那些脆弱与怅惘仿佛从未存在过般,再度浮起了惯常的笑容。
“怎么?”他淡淡瞥向厉阳昭,“厉师弟这是舍不得我?”
“楚见棠,出云从无弟子叛出宗门之事,你今日行径,置宗门律法于不顾,更是抹黑了出云之名!”
抬剑指向楚见棠心口,厉阳昭闭了闭眼,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可以走,但前提是,在我剑下活下来。”
楚见棠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短促又低蔑地笑了声:“你想与我交手?厉阳昭,你以为,在我散功后便能胜过我了吗?”
厉阳昭目光锋锐,一字一句道:“若我死,亦可以给宗中留下对你出手的理由,虽死无辞。”
风
雪骤急。
楚见棠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同门师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似是不解地轻蹙眉心:“我一直想不通,出云宗到底给了你什么,你要这么维护它,哪怕只是个虚无缥缈的脸面。”
“我自幼漂泊,是出云给了我容身之所,”剑锋因激愤而微微震颤,厉阳昭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怒意,“为师尊,为出云,我万死无辞,倒是你……楚见棠,你也受过师尊恩泽,怎能凉薄至此?!”
“凉薄?”楚见棠重复着这个词,唇边浮起一丝讥诮,“没错,我是凉薄。”
他眸光冷淡,语调轻慢:“那我告诉你,厉阳昭,我一定要走,而你,也不配让我出手。”
话音未落,楚见棠袖袍一拂,一道暗劲直袭厉阳昭面门,后者迅速横剑格挡,剑刃铮鸣间,身前之人已漠然扫他一眼,足尖微转,似要离去。
“楚见棠!”
厉阳昭高喝一声,身形骤闪,冰冷的剑锋已然抵在了一旁楚梨的颈侧。
已经看惯故而没心思操心厉阳昭和楚见棠的唇枪舌剑,正沉心与小黑谈论心魔之事的楚梨猛然一顿:“……?”
她缓缓抬头,望向厉阳昭的眼中写满荒谬——你们师兄弟吵架,做什么拿她当靶子?!
“她是宗门大比上,你维护过的那人吧。”厉阳昭盯着骤然止步的楚见棠,语气笃定,“你若走,我便杀了她。”
楚见棠神色未变,甚至轻轻一笑:“她非妖邪,你杀她,亦是坏了规矩。”
厉阳昭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一字一句道:“我今日追出来,本就违背了师尊的意愿,也自愿担下任何责罚。”
“那你杀吧,记得寻处风水宝地,好生安葬。”楚见棠点了点头,面露惋惜,“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