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见棠掌心绽出月华般的光晕，轻柔地包裹住楚梨肩头，他额心血印愈发鲜艳，眉间却漾开抹解脱般的宁静。
在楚梨惊惶不解的目光中，他忽地无声说了句什么。
随后，一股轻得像片羽毛推拒的力道倏地吐出，将楚梨笼罩在内，便要朝着远离他的方向撤去。
“谁说不会！”
衣袖骤然被拽紧，下一瞬，离开不过一晃的温暖重新落在了怀中，少女发间淡香劈开黏厚甜腥，死死攀着他凌散的红衣，指尖几乎要嵌进他脊骨。
她自他怀中抬首，恶狠狠地看着他：“楚见棠，你不是总是问我的名字吗，那你听好了！”
“我叫楚梨——是楚见棠的楚，梨花的梨！”
话音落下，楚见棠死寂般的眼眸骤然掀起波澜，而楚梨像是彻底豁出去了，倾身贴近他耳畔，拽着衣领迫使他低头，亦明明白白地让他听到自己的话——
“我一直没能告诉你，我骗你最深的，是我来这里要做的事。”
“楚见棠……我为你而来。”
楚梨的声音不重，却如碎玉击冰，震得楚见棠心神俱颤，他怔怔地望着她，眼底罕见地浮现出迷惘之色。
正因这一瞬的失神，当那道被忽视已久的劫雷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劈落时，被楚梨挡住视线的楚见棠迟了一刻才惊觉——她竟还在这里！
甚至……反手桎住了他！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际的刹那，九重天雷轰然坠落，楚见棠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恐无措之色，他用尽了力气，死死想要推开楚梨，可即便他再快，也快不过雷劫。
“阿梨！”
电光闪落，狠厉磅礴的劫雷劈落在楚梨单薄的后背，她身体骤然一僵，缓缓倒落在身前颤抖着的怀中，听着耳边哑不成声的嘶吼，唇角翘起一抹计谋得逞的狡黠笑意。
原来……也没那么难啊。
你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个永远不会背弃你的人罢了。
小狐狸的确不懂楚见棠为何决意赴死，但她在那些记忆中，曾有一刻，隐约听到了他的心声。
永远这个词太过虚渺，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去向他证明这个永远，尤其是在他已经不肯再对她托心的时候。
那么最简单，也是最直白的一个办法——不必立誓，也无需赌咒，碎骨裂魂的天劫下，藏着不容作假的答案。
我愿意为你付出生命，而在我死去的这一刻，永远，已成定论。
风险很大，但效果……似乎很不错。
被雷劫劈中的剧痛被一阵奇异的酥麻取代，之前濒死的虚弱感也荡然无存，楚梨的余光中，周遭的黑气尽数湮灭，墨色碎雪里，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坍塌陷落，露出原本空无一物的底色。
识海深处，传来小黑心有余悸的声音：“你差点吓死我！”
结界崩塌的轰鸣里，楚梨忽觉腰间力道倏地收紧，她仰起头，终于看清楚见棠睫羽上凝结的霜华。
此刻，他额心的血色堕魔印记也已彻底消失，面容胜雪，红袍若朱，朝后翻飞的墨发衬着摄魄惊心的容颜，已和记忆中的那人一般无二。
四目相对，一滴温热的液体自他唇角滑落，正坠在她眉心。
视线缓缓上移，那澄澈的目光让楚梨心中一震，刚要唤出句什么，他却已然力竭般阖上双眼，缓缓垂落的头抵在她的肩角，传来细微的疼。
同时，小黑长舒口气，给楚梨吃下了最后的定心丸：“可以出去了。”
熟悉的天旋地转袭来，终于松懈下的楚梨将自己彻底放空，连同拥着她的楚见棠一起朝后倒去，最后的意识里，似乎有微凉的触感掠过耳垂，伴随着一句几不可闻的低喃。
“阿……梨？”
第42章 自伤
我知道她是妖。
意识再度回拢时，楚梨尚未睁开眼，便不可自抑地痛呼了一声。
不如硬抗雷劫那般剧烈，却仍旧让她眼前发黑的痛楚不断蔓延，仿佛有人将她的魂魄碾碎后又草草拼凑，每一寸肌理都残留着灼烧后的余痛。
她试着蜷缩指尖，关节却像生了锈的机括般滞涩难移，甫一挪动手臂，千针攒刺般的颤栗便顺着经脉炸开，让她再也不敢妄动，嘶喘着抽起了气。
识海中响起懒洋洋的嗤笑，小黑化作一缕黑雾，盘踞在了床柱的缠枝纹上。
“帮你看过了，没什么大碍，不过是魂体离体太久，一时难以适应罢了。”
楚梨缓缓转动脖颈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个陌生的殿中，身下榻上铺着素净的云纹锦被，半敞的雕花木窗外，出云宗特有的兰檀香随风浮动。
一束金晖斜斜漏进室内，恰好落在榻边那柄霜色长剑的吞口处，映得剑鞘上暗刻的流云纹若隐若现。
剑鞘半开，似乎是主人匆忙离去时随手留下，没有放稳所致。
盯着剑柄垂落的褪色流苏穗子，楚梨绞尽脑汁回忆了许久，才从脑海中才翻出来那个因为在心魔中困了许久，而一时间想不起来的名字：“温师兄？”
小黑应道：“是他，不过他一直没有回来，我也没见到人。”
楚梨点了点头，剑是温雪声的，那她所处的地方，也大抵是他的住处了。
如此说来……师尊险些入魔的事，傅言之他们应当都知晓了。
待适应了身体的滞重感，楚梨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指尖无意识抚过颈侧，那里还残留着被雷劫擦过的幻痛。
“既然我醒了，那师尊是不是也应该醒过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略显迟疑：“你说，他还记得心魔里的事吗？”
之前顾不得计较，而今风波已过，楚梨方才不由得为自己担心了起来。
毕竟……她不仅窥见了楚见棠心底埋藏最深的那些隐秘记忆，还把人得罪狠了几次，以他的脾气，若是觉得颜面上过不去……
小黑沉吟道：“难说，破开心魔的人，醒后境界大多会更进一层，但魂体多少会受损伤，楚见棠此次心魔凶险异常，加之先前九蜚之毒未清，按理说，该是想不起来的。”
楚梨谨慎追问：“那不按理的话呢？”
“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以免尸骨无存。”
楚梨：……
她惆怅地叹了口气：“算了，逃过一时也逃不了一世，无论如何也得先见了师尊才知道。”
小黑倒是没再火上浇油，难得开口宽慰了起来：“想开些，要是没有你，他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就算再难接受，总不至于恩将仇报。”
楚梨想想也是，她自我宽慰片刻，正要起身，忽见榻边整整齐齐叠着件素白整洁的衣衫，似是早早便备下的。
她咂咂嘴，感慨道：“若有一日温师兄收了弟子，那人不知得有多舒心。”
“你不是见过年少时的傅言之了吗，就不觉得，他和温雪声其实有点像？”
小黑哼了声，不以为意道：“温雪声若有弟子，大概最后也会变成他自己这般，好是好，但也太乏味了些。”
温师兄和傅宗主吗……
楚梨认真想了想，深以为然：“也是。”
换上外衫后，她迟疑片刻，又将桌上的长剑拿起，这段时日大概都是温雪声在照顾她，现在她醒了，总要和他道个谢，不如顺手将剑送过去为好。
踏出殿门，迎面而来的陌生景致让楚梨终于真切意识到已脱离心魔幻境。
她不觉舒缓唇角，正要和小黑感慨两句，忽见一名弟子神色仓皇奔来，见到她时猛地刹住脚步，急声问道：“宗主可在这里？”
“傅……傅宗主？”
楚梨险些脱口喊出傅言之的名讳，顿了顿后才疑惑问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弟子闻言更显焦灼，跺了跺脚道：“那便是在长清上尊那了……糟了，怕是赶不及。”
楚梨更加不解：“这里不是温师兄的住处吗？”
那弟子本不欲多言，转身要走时却瞥见她手中长剑，惊讶地停下脚：“温师兄把剑留下了？”
“糟了糟了，这下真要出事了！”
他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目光落在楚梨脸上，眼中倏地燃起希冀，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我要去找宗主，你可否尽快赶去禁室，将剑送给温师兄？”
不待楚梨询问，他又语速飞快地解释：“你得快些，颜师兄现在疯了似的要走，我怕温师兄会受伤，你别问了，快去就是！”
颜师兄……颜千祁？
……
顺着弟子指引的方向，楚梨提剑疾掠而至，赶到那所谓的禁室前时，只见千年寒玉雕凿的石门已然崩裂，断面处残留着剑气灼烧的焦黑痕迹。
灰蒙蒙的尘屑中，两道身影对峙而立——
其中一名少年手腕高抬，另一手死死抵在自己脉门处，神色悲绝地望着眼前之人。
“千祁，别乱来！”
温雪声素来齐整的雪色广袖此刻凌乱翻飞，玉冠斜坠，他急声喝止了少年的举动，眼底焦灼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