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刚欲上前半步,少年便踉跄后退,染血的指尖又深三分,猩红顺着袖口蜿蜒而下,生生逼停了温雪声的脚步。
“师兄若再近一步——!”
嘶哑地低吼出这一句后,颜千祁眼中水光浮动,忽而闭了闭眼,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师兄,我求你,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你放我走吧。”
温雪声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声音沉肃道:“便是我放了你,你又能去哪里,那女子妖身已现,岂敢再来寻你?!”
“依厉师叔之意在此思过,待他气消后再低头认错,不好吗?”
“我知道她是妖……师兄,我一直都知道……”
颜千祁摇头低喃,嗓音沙哑:“是我的错,可师父伤了她,我一定要去见她才行……”
说着,他眼中骤然浮出一抹决绝,忽而低笑,呛出的血点砸落地面,溅起细碎血沫。
“师兄……你若不肯让我走,我便当她已死,为她殉葬!”
温雪声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低唤一声:“千祁!”
未等话音落下,颜千祁手上骤然发力,指甲深深嵌入腕脉的刹那,温雪声终于厉声喝道:“我答应你!”
颜千祁仍不松手,死死盯着温雪声的下一步举动,温雪声何尝不知他的戒备,心中低叹,终是妥协般后退一步。
就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了刚刚赶至、惊立一旁的楚梨。
长睫低垂掩去眸光,温雪声并未回应楚梨向他示意掌中长剑的暗示,在颜千祁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中,缓缓抬手,毫不犹豫地运气朝自己胸前重击而去。
“温师兄!”
“师兄!”
鲜血自唇角蜿蜒滑落,前后两道惊呼同时响起——温雪声身形一晃,在倒下之前被疾掠而来的楚梨堪堪扶住。
他指腹轻抵唇畔,望着面露惊痛之色的颜千祁,眸色微黯,嗓音低哑:“我只能做到这样,之后的事,要靠你自己了。”
已经明白他用意的颜千祁眼中泪光骤涌,他后退半步,倏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嘶哑破碎:“谢师兄成全!”
这一拜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起身后,颜千祁闭了闭眼,再未多看温雪声一眼,衣袂翻卷如离弦之箭,转眼消失在长路尽头。
看了眼那道远去的身影,楚梨的惊呼卡在喉间,直到怀中人猛然剧烈咳嗽起来,才如梦初醒般要为他渡入真气。
“不必……”
掌心尚未触及温雪声后心,他却轻轻格开她的
手,微微摇头,眸中浮现些许歉意:“稍后自有人来,只是可能要麻烦师妹……就当做没有来过这里。”
楚梨先是一愣,随即会意接过话道:“师兄放心,我明白。”
温雪声唇角微扯,朝她虚弱一笑:“抱歉,本该守着你醒来,可我——”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破空之声。温雪声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地将楚梨推开,又朝她轻轻颔首。
楚梨犹豫片刻,小终是松开扶着他的手,抱着剑悄然隐入暗处。
刚藏好身形,便见厉阳昭携数名弟子凌空而至,衣袂翻飞间带起凛冽劲风。
“雪声!”
还未落地,厉阳昭目光已扫过温雪声惨白如纸的面容,眉头紧锁,厉声喝问:“怎么回事,千祁人呢?!”
温雪声单手按着心口,在厉阳昭锐利如刀的注视下缓缓跪地:“弟子有负师叔之嘱,没能拦住千祁师弟,请师叔责罚。”
在旁暗暗看着的楚梨本以为厉阳昭会先命人给温雪声疗伤,却见他面色骤然阴沉,眼中寒光几度变幻,最终竟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带他下去!没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来见!”
在场弟子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动,唯有温雪声神色平静,自行撑起身子,朝众人歉然一笑。
随后,在几人愈发纠结的目光中,他转身走向那扇已然破碎的禁室石门,随着他的身影没入其中,散落的碎石竟缓缓聚拢,最终将楚梨的视线彻底隔绝。
望着重新闭合的石门,楚梨心头百味杂陈,终是轻叹一声,悄然从另一条小径离去。
“怪不得师尊不喜欢厉阳昭。”
将温雪声的长剑送归原处后,楚梨走在回无名居的路上,忍不住对小黑嘟囔道。
方才她再次遇见那个让她送剑的弟子,便以“去迟了未能见到温师兄”为由搪塞过去,顺便打探了事情始末。
其实在粗略听到颜千祁和温雪声的对话时,楚梨已隐约猜到七八分,如今不过是将细节补全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颜千祁对一名女子动了情,而那女子好巧不巧……偏偏是妖族中人。
出云宗并不强迫弟子修行无情道,也多有人选择与凡间女子相爱,甘愿淡下修行与之共度一生,但那其中,从未出现过妖族的先例。
颜千祁屡次私自下山,终是让厉阳昭生出了疑心。
而在他有意跟在颜千祁身后探查时,正撞见了那名唤“谢解衣”的女子,伏在颜千祁肩头,正嫣然笑着捂住他的眼,在颜千祈毫无所觉时,从袖中抽出了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厉阳昭没有任何迟疑,当即一掌将那女子打出了原形,也惊醒了正闭眸浅笑着的颜千祁。
可面对眼前的蛇妖,颜千祁却没有生出任何被欺骗的愤怒,反而在厉阳昭要下死手时,用身体护在女子身前,哀求厉阳昭放过她。
那女子却丝毫没有因此动容,甚至在颜千祁求情之时,再度一掌袭向他的后心,被盛怒之下的厉阳昭制止并反手重伤后,又捂着伤处朝他挑衅一笑,方才遁逃而去。
其实,厉阳昭是可以追上那蛇妖的,只不过他的面前……还有一个颜千祁。
说到这里,那个弟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眼中满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
听完后,楚梨随之想到了第一次在山下撞见颜千祁时,原本要同她和温雪声一起回宗的他忽然有急事似的离去,想来,就是因为谢解衣了。
小黑啧啧称奇:“没看出来,那小子还是个情种。”
确实出人意料,依楚梨看过的那些话本来说,颜千祁这样的人,合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染身的倜傥公子,而今……竟会对一个不同道的妖族如此痴情。
但楚梨毕竟只和颜千祈有着几面之缘,虽然为他不值,但在她看来,这件事里最无辜的,却该是温雪声。
“师兄还受着伤呢!”
楚梨越想越觉得厉阳昭对温雪声的处置太过无情,义愤填膺道。
“就算厉阳昭不罚,他也会自请其罪的,要不,他也不会那么果断地对自己出手了。”小黑啧啧道,“下手那么狠,颜千祁真该多给他磕几下的。”
说着,小黑突然警觉地看向楚梨:“温雪声犯傻是他的事,你可别学这些糊涂账。”
看旁人热闹是一回事,若自家小狐狸也这般糊涂,它可真要替狐王气个不轻!
楚梨正欲作答,又听小黑自顾自摇了摇头:“我太多心了,要是你的话,怕是颜千祁死在你面前都没用。”
刚要感动于小黑对自己关心的楚梨:“……”
……
同一时刻,无名居内。
楚见棠散着如墨长发,慵懒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神色沉重,已经站了许久,又像是要长久地站下去的人。
他指尖轻点额角,冷玉般的面容掠过一丝无奈,终是先一步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方才来报的人不是说,你和厉阳昭的那二位爱徒快打起来了吗……你就非留在这儿晃我的眼?”
第43章 欲念在心魔中,你看到了什么?……
“为何不告诉我,你中过九蜚之毒?”
傅言之薄唇紧抿,终是道出了自楚见棠苏醒后的第一句话。
楚见棠低低笑了声,轻描淡写道:“一点毒而已,有必要搞得人尽皆知吗?”
“只是一点毒却让你多年未能尽除,还被心魔趁虚而入险些丧命?!”
傅言之不觉加重语气:“若我知道,若我知道——”
他蓦地阖眼,嗓音微哑:“长清,出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我是希望你能回来,却不是为了靠你来撑起这出云宗。”
“我也说了,顺手而已,傅言之,你能不能别把什么事都想得这么复杂?”
楚见棠顿觉好笑般抬眼,又不耐地“啧”了声:“还有,没什么欠不欠的,当年的事,当年就已经两清了,你少整日挂在嘴边,听得人心烦。”
傅言之似要再言,却在触及楚见棠神色时生生咽下,良久方道:“你需静养,往事既不愿提……我便不提,但长清,有一言你务必要听。”
“日后切不可再这般鲁莽,也不能再隐瞒伤势,万不能再如这次般——”
“这次如何?”楚见棠揉着额角,万般敷衍地附和道。
傅言之一怔,莫名觉得此刻的楚见棠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却又一时捉摸不透是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