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又想起那日赶到无名居,却见到他浑身染血,昏迷不醒的模样,不由抿紧唇角,眼底泛起责备。
“还如何,若非雪声前来寻我,你以为你毒伤复发能撑到几时?”
“所以我这不是去心魔里走了一遭么。”
楚见棠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浑不在意地笑道:“这滋味着实新奇,毒散了不说,浑身经脉都似被涤荡过一遍,傅宗主要是哪天遇了瓶颈,也未尝不可一试。”
傅言之先是被他的话气得哭笑不得,许久又苦笑一声:“我何尝没有心魔。”
他眉间几番挣扎,终是低声问道:“长清,你在心魔中……看见了什么?”
发现楚见棠堕入心魔的那刻,傅言之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些年来,究竟有什么事能将他深困其中。
他期盼着别的答案,却比谁都清楚——楚见棠最介怀,也是伤他最深的,唯有那一段过往。
所以他不敢深想,即便明知道楚见棠的心魔所在,也只能自欺欺人地劝慰自己,或许此次困住他的,不过是些早已不足为惧的虚妄幻影,也只是多耗费些功夫而已。
但在楚见棠醒来后,在推门对上他视线的一霎,
心中越发涌动翻覆的愧意却让傅言之意识到——
过往种种,于他自己而言,何尝不是不敢触碰的心魔?
他有愧于楚见棠,不论是声名亦或是地位,原本都该属于楚见棠,而非他。
如果楚见棠此刻告诉他……破开心魔时,他看到了另一种结局,并因此生出了拨乱返正的念头……
那么是不是,他自己也终究该直面昔日之过,将一切交还于他?
“欲念。”
平淡无波的两个字从楚见棠唇间滑落,亦将傅言之飘远的思绪骤然拉回。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他怔忡片刻,不由诧异反问:“欲念?”
楚见棠在心魔中看到的是欲念,可是……他能有什么欲念?
楚见棠却无意解释,他像以往一样懒散勾着唇,轻巧地将话题带过:“说起来,怎么不见我那徒儿?”
虽满腹疑惑,傅言之依旧如实回答了楚见棠的话:“她被你的灵波所震,至今未醒,我担心将她留在此处会扰你破关,便让雪声暂时照料着她。”
楚见棠眸光一闪,而后道:“温师侄平日就不得闲,如今我既醒,还是不给他平添麻烦了。”
“你也需要好好修养些时日……罢了,我去安排就是。”对上他不容置疑的目光,傅言之终是无奈应下。
“还有一事。”
楚见棠顿了顿,眼尾斜斜扫向他:“我记得,傅宗主曾在西侧莲池中,寻到过一颗生出了灵魄的莲心。”
傅言之略作思索,颔首:“是有这事,本想留给鹤云制丹,不过他总是贪事忘取,现在还收在我殿中,你要它有用?”
楚见棠挑眉一笑,并不解释,只微微颔首,毫不客气道:“有劳。”
“师尊!”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叩击声,弟子压低的嗓音透着掩不住的焦急:“厉师叔将温师兄关进禁室了!”
傅言之神色微变,当即起身朝门外问道:“阳昭现在何处?”
“颜师兄失踪……厉师叔已下山去寻了。”
沉吟片刻,傅言之对楚见棠投去歉意的目光:“我晚些时候送来给你。”
“不急。”楚见棠对门外之事显得兴致缺缺,随意摆了摆手,“不送。”
傅言之神色匆匆地转过身,刚踏出一步,又一顿回首,他袖袍轻拂,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楚见棠身侧。
楚见棠意外挑眉,看了看那长剑,又玩味地看向了傅言之。
“这青云剑本就该是你的,物归原主。”傅言之轻声道。
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楚见棠摇首而笑,而后也不推拒地将剑取过,在手里把玩一番后,毫无征兆地朝外掷出。
剑身交错而过,傅言之下意识地抬手将剑柄握住,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送你了。”
闻言,傅言之愕然抬头望向楚见棠,却看到他神色坦荡,唇畔的笑意虽浅,却真切得恍若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那个自不知何时起,他便从未再见到过的模样。
这一瞬,傅言之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傅宗主,”楚见棠徐徐抬起手,认真地打量着指尖,回想着某一瞬曾残留过的某个掌心的温度,唇角扬起一抹自然的弧度,“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这世间的好与坏,本就没有道理可言。你所拥有的那些,是有人心甘情愿为你铺就,自也是独属于你的机缘。”
他抬眼,眸光清亮:“从来……都与我无关。”
“既如此,我又何必为不相干的人徒添烦扰。”
傅言之终于听出他话中深意,嘴唇微颤,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肯原谅师尊了?”
楚见棠似乎不知所言地叹了口气,一副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宗主,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有念想才会有恨,我不恨玄明,当年他放我出宗时,我和他之间便已两清,与出云,亦是如此。”
“那你——”
傅言之本能地想要追问,却在开口时蓦然止住。
他深深凝视着楚见棠,看着他面上云淡风轻的笑意,许久,缠绕心头多年的枷锁随着耳畔反复回响的话语寸寸松动。
最终,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垂眸,唇角极轻地牵出抹妥协的弧度,随即问询般看向了楚见棠。
“既如此,那我以出云宗主之名,邀长清剑尊入宗,可行?”
这一刻,傅言之终于不再执着于消弭那些已然造就的伤害,也放弃了一再恳求楚见棠放下过往芥蒂。
入宗,不是归宗,当年的楚见棠决然离去,将恩怨尽数抛下,从未有一刻后悔过,而今……他又何必强求他回头。
过往已矣,既无可补救,那便……从此刻重新开始吧。
楚见棠靠在榻首,轻轻阖眸。
“随你。”
……
瀑布声飒飒作响,自傅言之离去已过半个时辰。
楚见棠仍保持着假寐的姿态,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檀香在室内袅袅升起,氤氲出一室安宁。
屋外,有人蹑手蹑脚地徘徊了好几个来回,脑中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楚梨信誓旦旦地小声嘀咕:“师尊到现在都没发作,我觉得他一定不记得心魔里的事了。”
小黑秉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插嘴道:“也说不定是在养精蓄锐,准备秋后算账。”
楚梨沉默一瞬,终于下了决心,毅然转身:“我看我还是再等等,待他寻我时再来好了。”
话音未落,屋门无风自开。
闻声回头的楚梨正正对上了一双清寒似月的眸子,她下意识挺直腰背,屏息凝神,整个人瞬间绷紧。
男子倚在榻上,墨发半挽,一手支着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额侧。
见她始终未有动作,他唇角轻牵,淡声道:“怎么,一段时日不见,便不认得本尊了?”
闻言,楚梨先是暗暗松了口气,随后立即换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快步进屋,眼中满是关切:“师尊,你感觉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楚见棠微微直起身,手指抵着眉心,眉宇间流露出浅浅的倦惰之色:“元气未复,有些疲乏。”
楚梨眼疾手快地凑上前,不等吩咐便主动为他揉按起额角,嘴上还不忘表露自己的担忧挂念:“幸好师尊无恙,这些日子……可担心死弟子了。”
“哦?”楚见棠斜睨她一眼,“本尊怎么听说,你也是刚醒不久?”
楚梨动作一僵:糟了,忠心表太快,忘了考虑实际情况了。
好在经历了心魔幻境的磨砺,楚梨扯谎的本事已是今非昔比。
她眼都不眨地接道:“师尊重伤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弟子心头,便是昏迷时也噩梦连连,醒来听闻师尊转危为安,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楚见棠闭目轻笑:“这样啊……与你师徒一场,倒是本尊没看错人。”
“师尊如今可是彻底破除心魔了?”为防万一,楚梨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心魔……生得什么模样?”
“模样?”
楚见棠缓缓睁开眼,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让楚梨心头一紧,就在她以为事情早已败露时,却听他轻叹一声:“本尊也想知道心魔是何模样,只可惜——”
“可惜……”楚梨提着心接过话。
楚见棠不无遗憾道:“可惜醒来后,头疼欲裂得什么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觉得……似乎被人戏耍般骗了许多回。”
“我才没——”
楚梨急刹住话头,在楚见棠瞥过的眼神中生硬改口道:“没想到……竟有人有这般大的胆子,敢欺瞒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