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见棠收回视线,低声一笑:“是啊,当真是极大的胆子。”
楚梨继续装腔作势:“若是我知道那人是谁,定狠狠教训她,为师尊出气!”
闻言,楚见棠转过头,而她正在揉按他额角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之际,便见他眸光明澈,带着些许清然笑意,询问道:“当真?”
话说出去了,哪有反悔的道理,尤其见师尊似乎心情转好许多后,楚梨当即义愤填膺地点头:“自然!”
果然,被她的“赤诚”打动的师尊破天荒地开始关心起了她:“你也昏迷了许久,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楚梨趁机卖起可怜,故作懂事道:“嗯……周身酸痛,不过无妨,许是修为浅薄一时未能调息过来,忍忍便好了。”
轻轻看了她眼,楚见棠言简意赅道:“手伸过来。”
楚梨眨眨眼,依言伸了过去,便见他修长如玉的指尖虚悬在她掌心上方,霎时间,汩汩暖流裹挟着精纯灵力自他掌心倾泻而下,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全身。
仍有些僵冷不适的身体顿时如沐春风,周身亦霎时轻快了
起来。
楚梨惬意地闭眼,享受着久违的灵力滋养,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云雾峰,再一次做回了偷偷在楚见棠身边蹭灵力的小狐狸。
灵力无声流淌,沉醉其中的楚梨全然未觉,楚见棠的目光长久流连在她身上,似在凝视,又似在追寻什么。
那双眸底交织着几分贪恋几分探究,许久,他唇瓣轻启,无声唤出一个名字——
阿梨。
第44章 狐假虎威长清师兄。
楚梨本就没受什么伤,得了楚见棠渡来的灵力后,更是精神奕奕,比往日还要活泛几分。
此番误入心魔虽凶险万分,却也算因祸得福,尝到甜头的她心情大好,更是殷勤备至地围着师尊打起了转。
然而楚见棠本就已至大乘,经此一劫后更是修为大涨,不过休养几日便行动如常,倒让本想借此机会表现一番的楚梨扑了个空。
不过……虽未能如愿上演“师徒情深”的戏码,楚梨却隐约察觉到,楚见棠近日心情格外好,甚至还破天荒地亲自指点起了她剑法。
更反常的是,即便她练剑时偶有走神,楚见棠也未曾流露出半分不耐,反倒让她心里犯起了嘀咕。
“你有没有觉得……我师尊似乎变了许多?”
夜深风急,楚梨弯腰在莲池里摸索着,一边仔细地用指尖拨开淤泥,一边和小黑聊着。
小黑蹲在她肩上,嘴里叼着盏小小的琉璃灯,含糊不清道:“这次破劫后,他少说也提升了数十年的功力,换作是我,也能对谁都脸色好些。”
“右边点右边点,”说着,它爪子一拽,示意楚梨往右侧探去,灯盏也随着晃动了起来,“那好像有个泥包,扒开看看。”
楚梨依言拨开淤泥,取出一块硬物,洗净后却只是块普通石头,不由叹气,随手将它丢回水中:“还是不对。”
小黑将灯盏往爪子和她肩膀间一夹,活动了下酸疼的脖颈,纳闷道:“这片池子都快翻遍了,总不能滚到对岸去了吧?”
楚梨拧了拧湿漉漉的发尾,回头望着自己搜寻过的区域,已经在这里泡了一个多时辰,她也实在没力气再找下去,慢慢靠上廊柱,思索道:“地方没错,那……会不会是被人提前捡走了?”
小黑眉头紧锁:“不应该啊,火晰内丹不是寻常之物,若真被人认出,总该有些风声传出来。”
“说不定有人悄悄私吞了呢。”
楚梨借力翻上长廊,施术烘干衣衫,长叹一声:“本想着找到内丹,再借师尊给的灵力一举突破凝魄期,如今看来,这捷径是走不成了。”
小黑神色愤愤:“这么一来,在心魔里花的那些心思,算是彻底白费了。”
早知如此,何必跟着方宇兜那么大一圈。
楚梨侧眸,望向心魔中傅言之与玄明曾对谈的长廊,想起那夜的种种,自我宽慰道:“也不算完全白来,起码,还多看了场戏呢。”
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对了,玄明是飞升了吗?”
傅言之已是宗主,可她在出云宗却从未见过玄明,要么是已登仙途,要么……
小黑轻哼了声,毫不在意地答道:“没有,寿尽而亡,也算善终。”
“修仙之人也会寿尽?”楚梨面露讶异。
“只是比凡人活得久些罢了,若渡不过飞升天劫,终究难逃一死。”
说着,小黑语调染上几分郁色:“不过他们可入轮回,这一点……却是妖族比不过的。”
妖族虽寿数绵长,却无转世之说,一旦身死道消,魂魄便会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也是因此,妖族方才惜命如金,行事亦谨慎为上,对修成仙身的执念也远比凡人更为深重。
“但据我所知,妖族似乎从未有飞升成仙的先例。”楚梨默默叹息。
“妖族本就不为天道所容,自然不会开这个先河。”
小黑不屑地哼了声:“那些仙家的人,满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没一个好东西。”
感知到小黑远胜以往的幽怨气息,楚梨识趣地咽下了再次试探它身份的念头,佯装未闻般轻咳一声,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后,悄然离开了莲池。
回程时,楚梨特意绕了远路,偏巧,远远撞见了一袭墨色长袍的厉阳昭,他神色冷峻,正对着面前垂首肃立的弟子沉声下令。
“明日,将温雪声押至诫勉堂,我亲自审他。”
“是。”
楚梨停下了脚步,眼中划过一抹惊诧。
……
翌日,诫勉堂。
虽是白昼,外头的日光却只吝啬地洒落门槛一线,不肯透入。
殿内长明灯幽光泠泠,两侧弟子负剑而立,身形笔直如松,唯有目光掠过正中那道静立的身影时,眼底才浮起几丝隐忧。
经过数日关押,温雪声一袭雪衣已见褶皱,面色仍带着伤势未复的灰意,唯独束在身后的墨发纹丝不乱,如他此刻挺直的脊背一般,不见半分颓唐。
直到一阵利落如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弟子才齐齐收敛神色,温雪声亦在此时抬眸,望向自侧间走出的厉阳昭。
待厉阳昭目不斜视地自身侧走过时,温雪声从容退开半步,垂首敛目。
未等对方落座开口,他已屈膝跪地,声音恭谨低哑:“弟子温雪声,见过厉长老。”
厉阳昭目光如电,直刺而下,许久,方开口问道:“温雪声,我罚你禁室思过,你可知为何?”
温雪声眼睫微动,轻声应道:“弟子疏忽,致使颜师弟负伤离去,理当领罪。”
“千祁回来了。”
座上沉肃话音落下,温雪声微不可察地松下眼帘,眸中初有宽意舒展。
却听厉阳昭声线陡然一沉,字字如冰:“他三魂俱损,身中奇毒,傅宗主与诸位长老彻夜施救,至今……生死未测。”
温雪声猛然抬头,眼中平静寸寸碎裂:“怎会?!”
厉阳昭搭在案上的手缓缓攥紧,压抑着怒气道:“怎会?温雪声,你明知道他行事冲动,又被妖物蛊惑,在你放他离开时,就该想到如今!”
“若他没有去寻那人,在我出云,谁人能伤他分毫?!”
温雪声静默良久,终是阖上双眼,深深伏跪于地,再次哑声请罪:“弟子知罪,请长老责罚。”
这一次的请罪与先前截然不同,他整个人如同凝固般纹丝不动,额头始终紧贴着地面,仿佛自惩。
“你是宗主亲传,于情于理,我不该妄自深罚于你。”
厉阳昭紧抿双唇,目光复杂地看着地上纹丝不动的身影:“但兹事体大,伤及你颜师弟性命,若不严惩,亦有碍宗律森明。”
温雪声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许久才低声道:“请长老依律严惩,弟子绝无半句怨言。”
厉阳昭深望他一眼,眼中有恨其不争的失望,终是扬声唤道:“霜华。”
一名身形如剑般挺拔的弟子应声而出,抱拳行礼。
“鞭刑四十,禁室三月,去吧。”厉阳昭衣袖一挥,在霜华领命朝温雪声走去后,起身欲走。
“是千祈师兄执意要走,为何受罚的却是温师兄?”
一道并没有刻意提高,但因堂下弟子均缄默不语而格外清晰的声音传出,厉阳昭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倏地侧首,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声源处——
楚梨此地无银地抬手掩面,心中已然懊悔万分。
她本只是想来看个究竟,听到对温雪声的严惩后心底不觉不平,原本只是和小黑暗语,却没想到情绪太过,竟把话说出了声。
而即便她再如何拼命想装作无事发生,周围同门已在厉阳昭冰冷的目光下
纷纷退开,将她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温雪声几是霎时便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原本沉肃的神色顿时一紧,却知道此时贸然开口只会更让厉阳昭动怒,只得微微侧首,冲楚梨摇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