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却没能领会其中深意,见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对上面色阴沉的厉阳昭,尴尬一笑:“我的意思是……千祈师兄若在场,或许会如此作想……”
话音落下,周遭弟子纷纷朝她投来钦佩的目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众质疑厉长老的处置。
而楚梨看着厉阳昭沉得骇人的脸色,心一横,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况且千祈师兄是打伤温师兄后离开的,温师兄已经尽力阻拦,这般重罚是否太过不近人情了些?”
厉阳昭一步步走下台阶,立在楚梨身前,定定盯着她的双眼,语调发冷:“我之前便注意过你……言行无忌,你是谁门下弟子,又是谁教你如此和师长说话的?”
凌厉的威压扑面而来,但楚梨在心魔中连被厉阳昭拿剑抵着的情形都经历过,如今看着他长开许多的面容,竟不觉想到了他年少时的样子,反而没那么惧怕了。
可这短暂的失神,在厉阳昭眼中无异于挑衅。
他怒极反笑,一道五尺长的戒鞭在掌心缓缓凝结成型:“目无尊长,今日我便替你师父教教你——何为规矩!”
话音未落,楚梨忽觉背后如有千钧之力压下,她本能地运功相抗,双膝却仍被压得微微发颤,险些跪倒,眼底浮出一抹掩饰不及的惊疑。
温雪声再顾不得许多,猛然起身欲拦,却被一旁的霜华一把扣住腕脉,肃声提醒道:“温师兄,不可!”
因内伤未愈,温雪声一时竟挣脱不开霜华的钳制,眼见楚梨就要被威压逼得跪倒在地,当即急声喊道:“厉师叔,阿梨她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厉阳昭身形忽地一颤,仿佛如遭重击般,步履不稳地朝后连退几步。
楚梨也终于挣脱束缚,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连声喘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众弟子正惊讶于厉阳昭的突然收手,却见他神色顿变,豁然回首,与此同时,一道慵懒散漫的嗓音如清风般徐徐飘入——
“厉阳昭,我的徒儿,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你来教了?”
所有人闻声望去,便见逆光中,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来。
熹微晨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红衣翩跹,面若冠玉,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天生就该生在他脸上,浑然天成,毫无生硬装腔之感。
站在最近的楚梨清晰感受到厉阳昭瞬间绷紧的气息,但她已无暇顾及,只如蒙大赦般望向那道身影:“师尊!”
厉阳昭惊然看了眼楚梨,又缓缓转向来人,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师尊?”
“厉长老执掌诫勉堂日理万机,不知这等小事也无可厚非。”
楚见棠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不过既然现在知道了,是不是也该向我这胆小怯弱的徒儿赔个不是呢?”
楚。胆小怯弱。梨:……
她十分识相地挪到楚见棠身侧,拽了拽他的衣角道:“师尊,是我先冲撞厉长老的……”
虽说狐假虎威的感觉确实不错,但毕竟周围还有这么多弟子在,若和厉阳昭闹得太难看……总归不大好。
更何况——
楚梨偷瞄了眼自楚见棠出现后气势骤减的厉阳昭,忽然想起心魔中那个仓皇逃离的少年身影……难不成,那一次的事,竟也是真正发生过的?
若真如此,也难怪厉阳昭会这般反应了。
毕竟他当年口口声声要取其性命的人,却在生死关头收手放了他一命,而且楚梨隐约记得,温雪声曾提过上次镇压九蜚时,重伤的厉阳昭也是被楚见棠所救……
想到此处,楚梨不禁暗自赞叹起自家师尊:以牙还牙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诛心啊!
眼见厉阳昭脸色几经变幻却迟迟不语,楚见棠反倒自若一笑,目光扫过拦在温雪声身前的霜华,故作惊讶道:“本尊许久未来,还以为诫勉堂已经闲置了,不想人才辈出,这位师侄……倒颇有厉长老当年的风范。”
“只不过……”他状似困惑地偏首,“本尊实在好奇,出云宗最重同门之谊,莫非这条规矩,独独对诫勉堂弟子例外?”
话音方落,霜华桎梏着温雪声的手腕顿时僵住,一同僵住的,还有厉阳昭微白的脸色。
厉阳昭闭了闭眼,再度望向楚见棠时,眸光几度翻覆,终于说出了自他出现后的第一句话——
“……长清师兄。”
第45章 赠剑师尊,这也是送我的吗?
“哦?”
殿内烛火无风自动,光影摇曳间,楚见棠低笑一声,并未回应厉阳昭那声称呼。
他径直绕过对方,徐徐自温雪声身前站定,足尖碾碎一块沾血的青砖碎屑:“温雪声,其实你今日受这罚,也不冤。”
闻言,温雪声喉结微动,咽下喉间腥甜,低垂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暗色阴影:“弟子明白。”
“好个明白。”
楚见棠忽然旋身,轻慢的脚步声踏碎满室死寂,浑不在意地说着让众弟子纷纷垂首闭耳的话:“不愧是傅宗主的得意门生,纵使心中另有计较,该有的表面功夫倒毫不见少。”
温雪声身形微颤,厉阳昭却再度开口,回应起楚见棠先前的质问:“有错当罚,此乃诫勉堂立身之本,若一味徇私,律法威严何在?”
楚见棠悠悠打了个哈欠:“嗯,是这个理,不过本尊隐约记得擅离职守也才二十鞭,他温雪声犯了什么错,能值四十鞭?”
“颜千祈因他之故濒死——”
“腿长在颜千祈自己身上,自不量力,反而怪起了旁人?”
楚见棠嗤笑着截断话头:“还是说厉长老羞于管教无方,只能拿旁人撒气?”
“我没有!”厉阳昭低喝道。
楚见棠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掌心忽然把玩起一只碧玉丹瓶:“不过损了三魂而已,不急着救治人,偏在这等无关紧要的事上大动干戈,本尊看着……都替你们累得慌。”
语罢,他说罢屈指轻弹,一枚金纹丹药破空而出,落在厉阳昭手中:“拿去用,只要还有口气,便是魂丢了一半也能吊住性命。”
“至于醒不醒得过来……”楚见棠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得看你这当师父的本事了。”
“当然,如果你还是觉得把气力用在废了温雪声身上更值当些,便当我没说过这话。”
在厉阳昭怔然失语的目光中,楚见棠拽过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楚梨,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我的人我带走,而厉长老之后要如何,请便。”
楚梨匆匆回首,放心不下地看了眼亦正朝她看来的温雪声,在楚见棠身形如风的步伐中,又忙回正身体,大步流星跟在了他身后。
满殿弟子面面相觑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许久,厉阳昭收起丹药,眸中情绪晦暗难明,最终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霜华,送你温师兄回去养伤。”
……
“师尊,你那颗药真能救颜师兄?”
山道上,楚梨勉强追着楚见棠的步伐,忍不住问道。
楚见棠不发一言,与在诫勉堂时优哉游哉的样子判若两人。
察觉到气氛不对,楚梨缩了缩脖子,十分自觉地开始认错:“我不是故意要惹厉长老的。”
只是习惯了和小黑交流,一不留神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已。
楚见棠脚步未停,淡淡道:“方才为温雪声据理力争时不是很有胆量么?现在知道怕了?”
“可温师兄的确无辜啊
……”
见师尊没有责怪之意,楚梨压低声音,决定将那日所见和盘托出:“其实,是颜师兄以——”
“以命相挟?”
出乎意料地,楚见棠无动于衷地接上她的话,眼尾轻扫过她惊讶瞪大的双眸。
可能是见楚梨眼中明晃晃写着“你怎么知道”几个字,他喉中溢出声嗤之以鼻的轻笑:“再给颜千祈十年,他都在温雪声手下撑不过百招,打伤他……”
“这般拙劣的戏码,温雪声真当所有人都像你一般好骗。”
非常好骗的楚梨:……
她无从反驳,毕竟在此之前,她真的认为温雪声的做法天衣无缝。
“原来师尊早已知晓……”楚梨眼睛一亮,自以为勘破玄机,“所以今日是专程来为温师兄解围的?”
她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夸赞一番师尊的高瞻远瞩。
“你从昨日起便坐立不安,本尊料定你会来凑这个热闹。”
楚见棠指尖不知何时拈了片枯叶,正慢条斯理地沿着叶脉撕开:“至于温雪声,他那点把戏,你以为厉阳昭看不透吗?”
楚梨不解蹙眉:“可厉长老似乎打算严惩温师兄啊。”
若早知温雪声并非失职,为何还要严惩?
“因为他本就该罚。”
楚见棠轻嘲着勾起唇:“纵使颜千祈执意要走,温雪声大可将人打晕,或是暗中跟随,可他却偏偏选了看起来最“无可指摘”,实则后患无穷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