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虽看似漫不经心,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赌盘,见状,眼中顿时流光溢彩,狠狠回身抱住了楚梨:“我就知道阿梨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裹挟着桃香的广袖将楚梨整个笼住,她不习惯这般亲昵,身子微僵想要避开,奈何风禾抱得太紧,只得手足无措地立着,渐渐地,心头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受。
正当她细细品味这奇异滋味时,忽见那星眸少年脸色骤变,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收石桌上的宣纸,却因动作太急,灵石玉珏叮叮当当滚落了一地。
也是这时,一道沉淡声音自惊诧的众人身后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原本嬉闹着的弟子们顿时一僵,以最快的速度正襟站好,眼睁睁看着那颗从星眸少年袖中滚落的玉珏“叮当”一声停在温雪声靴边,纷纷露出了不忍直视的神情。
而辨认出声音的楚梨趁机从风禾怀里挣脱,回首见到的,却是温雪声难得肃穆的面容,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微微沉下,衬得他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清冷之气。
“温师兄。”
“温师兄……”
在场的出云宗弟子纷纷心虚地轻声唤道,其他宗派弟子显然也都识得温雪声,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去。
雪色衣摆拂过满地落英,温雪声俯身拾起那枚玉珏,起身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方才,师尊和其他几位尊长去往内殿的路上,途经于此。”
话音方落,四周霎时鸦雀无声。
楚梨站在最外侧,下意识朝内殿方向望去,便依稀看见了已然走远的几个背影,最前方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从雪色鹤氅上流转的云纹来看,应该便是傅言之。
身侧反应过来的弟子们倒抽一口气时,已仔细确认过那抹灼眼红袍并未出现的楚梨,反倒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如果让楚见棠知道她和别人讨论他的闲闻,嘶……果真是想想就令人胆寒。
温雪声目光扫过石桌上的狼藉,袖口拂过
赌盘,散落的桃花瓣顿时将那些痕迹掩得严严实实:“该如何处置,待宴席结束后,诸位自行向师长请罪吧。”
各派规矩不同,作为东道主,出云宗不会干涉其他宗门的弟子,却不意味着他们各自的师长不会追究。
众人悄然对视几眼,方才太过投入,竟未察觉周遭动静,而今既然温雪声已现身,设赌一事定然瞒不住了,但具体内容……
“温师兄,您是和傅宗主他们一道来的吗?可曾……可曾听见什么?”有人心怀侥幸地试探道。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温雪声睫羽微垂:“我耳力不及诸位尊长,却也略微听得了一二。”
“所有宗派的上尊们都在吗?”那人仍不死心。
“青云宗、玄天宗、凌霄阁……”温雪声缓缓看过在场众人,一一点出相应的宗派,“该到的几位,全数不差。”
哀叹声此起彼伏,几位青元宗弟子更是绝望地捂住脸,仿佛已经预见自己悲惨的下场。
“风禾。”在一片哀嚎中,温雪声沉声点名。
虽然有些心虚,但是自知有个好师父故而比起旁人多了些镇定的风禾缓缓举起了手,满脸诚恳:“师兄,我知道错了,不该带坏阿梨师妹的!”
说着,她微不可察地往楚梨那边挪了挪,终于找到机会说话的楚梨亦快速表态:“师兄,我们只是路过,不是故意的!”
目光掠过楚梨发顶沾的碎花,温雪声目光中流露出无奈,终是微不可察地低叹一声,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以后,不可再如此胡闹。”
“是是是。”风禾讨好一笑,“这不是情难自禁——好好好我知道了再也不会了!”
温雪声没再说什么,指节在石桌边缘轻敲三下,绯色桃瓣映得他指节愈发冷白:“尽快把这些收起来,我去内殿复命了。”
“师兄你放心,交给我就是!”风禾一边应着,一边麻利地招呼众人取回赌注。
楚梨正要蹲下帮忙,忽见一名出云弟子匆匆而来,附在温雪声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完后,温雪声皱了皱眉,转向正好奇张望着他这边情况的楚梨,上前半步,薄唇轻抿,犹豫一瞬方道:
“阿梨,长清师叔……召你一同前去内殿。”
第49章 敬酒还不过来?
跨过重云纹楠木殿门的瞬间,磅礴灵威如潮水般倾轧而来。
楚梨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裙摆无风自动,在脚边荡开细微的涟漪。
她放眼望去,便见殿内两侧玄玉案几后已坐满了人,上首沉木宝座中,傅言之一袭白金织银鹤氅,气度凛然,而他左列首座……
红袍男子斜倚案沿,赤绡广袖如血瀑垂落,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半透玉盏,琥珀酒液摇曳,碎光点点。
再之后的几位,则是楚梨见过一两面,多少能唤得出名字的几位出云长老。
右首的面孔则全然陌生,却也并不难猜——目光所及,众人或垂眸静思,或执杯浅酌,皆姿容不凡,举手投足间俱是千年修为淬出的从容,显然是其他宗派的贵客。
看清殿内情形后,楚梨不由有些犯了难。
若要到楚见棠身旁,便只能穿过场中这条近百丈的长路,而此时……唤她过来的师尊却似沉浸酒意,姿态慵懒,连半分目光都未投来。
她并非未畏惧这般场面,但面对着那些不容忽视的高位者灵压,脚步还是不可自抑地迟疑了下来。
正犹豫间,手背忽地触到一抹温热——温雪声衣袖拂过她身侧,腰间青玉轻响,身形恰好挡住右首宾客投来的探究视线。
“温师侄来得正好。”
一名老者捋须而笑,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星盘,招手冲温雪声唤道:“上月你解的二十八宿阵图……”
温雪声含笑侧首,执礼应下,随即从容迎上,背在身后的手却不着痕迹地朝旁一摆。
楚梨会意,屏息敛气,正欲借机绕至场侧,还未迈出一步,一道清朗嗓音便蓦地截住她的去路。
“这位小友,你是哪宗的?这边是出云的席位,当心走错了。”
左侧第三席的青衫男子注意到了在席外踌躇的楚梨,善意提醒,也引得殿内众人目光纷纷朝她投了过来。
楚梨:……
这下好了,彻底不用想着该如何避人耳目了。
青衫男子身旁,与他同席的厉阳昭刚举杯欲饮,闻言亦侧眸扫来,与楚梨讪然的视线短暂相触后,眼底微沉。
厉阳昭转过视线,沉默着饮尽残酒,玉觞搁落时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随后将空盏推向男子,淡淡道:“倒酒。”
男子自然地应声,执壶斟酒,却在半途忽地顿住,目光在楚梨的红色裙裳上停留一瞬,又挑眉看向了厉阳昭。
后者唇角微抿,瞪了他一眼,男子眼底霎时浮现几分恍然,随即竟是低着头笑了出来。
他将斟满的酒盏推回,撑着脸,指尖轻叩案面,带着几分了然笑意地问起了楚梨:“你是楚师兄那个弟子,我记得是叫……楚梨是吧?”
说着,他似有若无地瞥了眼厉阳昭,眼底促狭更甚,又在对方即将转头时迅速收敛。
虽然不知他是如何从厉阳昭的几个眼神中得知自己身份的,楚梨还是坦诚地点头承认:“是,你是——”
“裴鹤云,你裴师叔。”
男子笑意温润,眼尾细纹如春水泛漪,与殿内肃穆氛围格格不入:“早就听说楚师兄破天荒地收了个小姑娘,若知今日得见,我该备份见面礼的。”
“现在补上也不迟。”
一道虚渺如烟的低笑斜斜飘来,尾音似散未散,恰好接住裴鹤云的话。
连同裴鹤云在内的众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楚见棠仍倚在座上把玩玉盏,姿态慵懒得连眼皮都未抬,倒让人怀疑方才那声是否真是他所发。
而下一句话,却让裴鹤云终于确信自己并未听错——
“你腰间那方沉水木炼的乾坤壶倒是不错,就它吧。看在你诚心的份上,我让她勉强不嫌弃你。”
“楚师兄,”裴鹤云揉了揉鼻子,为难地苦笑道,“这壶跟了我近百年,若你实在看中……我再为小师侄新制一个成不?”
“哦?”楚见棠侧首,眉梢微挑,露出几分“讶色”,“你还有另一块沉水木?”
裴鹤云轻咳一声,目光转向厉阳昭,似在求救。
厉阳昭指尖轻叩案面,淡淡道:“男女有别,纵是鹤云愿割爱,长清师兄当真要让徒儿拿来用?”
楚见棠微笑望去:“未必非要盛酒,沉水木质地坚实,拿来砸核桃想必也顺手。”
放在案上的指尖缓缓收紧,厉阳昭沉眸望向楚见棠,楚见棠却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笑意轻缓地与他对视,周遭的温度倏冷,仿佛随着这场无声交锋渐渐凝滞。
身处争议中心的楚梨默默垂首,心情颇为复杂:其实她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需要一个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