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个见面礼,也值得你们商议这么久?”
终于,有个同样看不下去的人出声截住话头,不过所用的“商议”一词,在楚梨听来实在有待商榷。
作为在场唯一能插手此事之人,傅言之看向二人,神色看不出半分不满,语气反倒仍旧如松风拂月般温和。
“长清的弟子便也是我们的弟子,若有何喜欢的,连鹤云与阳昭那份,本尊一并备齐便是。”
听着出自于一宗之主,几乎称得上是一诺万金的承诺,楚见棠却只是听不出意味地“啧”了声,而后闲闲回以一笑:“宗主说笑了,我倒也没清苦到连个徒弟都养不起的地步。”
说罢,他狭长凤眸微眯,指尖支着额角,朝不知何时已挪到殿柱旁的楚梨道:“还不过来?”
楚梨原本打算借着师兄弟几人暗潮层生的机会趁机躲开,闻言顿时僵住,只觉无数目光如芒在背,她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走过了有生之年最长的一条路。
案几宽敞,本都可容二人同坐,只不过楚见棠这里独他一人,就连次位坐席都隔了足足四五丈,看起来颇为开阔。
在楚见棠身侧站定,楚梨尚不知他唤自己来此的用意,小声道:“师尊。”
玉盏在修长指间轻转,楚见棠旁若无人地斟满酒,朝身侧空位略一偏首,低哑嗓音裹着酒香荡开:“坐。”
师尊的话,不论何时都是要照做的,楚梨强自按耐着不去看周遭各异的神色,挣扎了一瞬后,鹌鹑般地挨着案几边缘落座。
方一坐下,玉箸轻碰瓷盘的脆响突然惊醒了她,循声看去,她在正对着这张案几的前方,发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纪璟云。
他并没有入座,而是站立在一侧,低眉敛目为座上月白长裙的女子布箸添肴,似乎对外界的任何事都一无所觉。
这般
沉静模样,与方才惊鸿一瞥时的气质判若两人,引得楚梨不由多看了两眼,心底亦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如此说来,端坐在他身侧的女子……
“许久未见,长清上尊疏朗如旧。”
女子徐徐搁箸,唇角噙着清和柔婉的笑意,目光自楚见棠身上移开,对正打量着她的楚梨颔首一笑,皓腕翻转间,一枚莹润玉环已托在掌心。
“不知怀璧是否有此荣幸,聊赠令徒一件薄礼?”
果然,楚梨的猜测被证实,这人果真便是虞怀璧。
她不动声色地将眼前女子与风禾师姐的描述细细对照,心中暗暗对风禾的评价表示了认同,眉似水墨晕染,肌若霜雪凝就,不施粉黛却如精雕细琢的面容,确如师姐所言——是位谪仙般的人物。
再联想到风禾提及虞怀璧时那几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楚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家师尊。
她师尊……修的似乎不是无情道吧?
当初师尊救下虞怀璧时后者尚且年幼,而如今的虞怀璧不止样貌变了,就连身份也是可以与他同席的存在,这般风姿,难道师尊当真不曾动心?
“虞道友的好意我心领,不过方才连傅宗主的见面礼都一并省了,若转头应下道友,宗主少不得要见罪于我。”
楚见棠目光倏地扫来,将楚梨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染上几分凉意。
楚梨立即假装无事发生般地收起视线,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又心虚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而楚见棠嗤笑一声,状似苦恼般继续道:“况且……我这徒儿胡闹惯了,一日不见便能闯出祸来,道友的冰魂镯乃稀世珍品,若有个闪失,未免可惜。”
指向性极为明显的话,让正暗暗打量着虞怀璧的楚梨一时愕然,不明所以地朝楚见棠看去,分神下竟不慎按空了案沿,身形摇晃间,她慌不择路地朝旁抓取,正正握住一截沁凉如玉的腕骨。
顾不得多想,楚梨匆匆借力坐直身体,仍自惊魂未定着,掌中微凉已一瞬抽出。
待反应过来方才抓住的是什么后,她心头霎时一紧,强自镇定地抬眼,却见他眼尾醉意般将碎未碎,仿佛涌动着不可明状的暗流。
楚梨按耐着心底的懊恼,谨慎开口:“多……多谢师尊。”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打进门后,楚见棠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嗯,倒是有些像心魔中,她第二次遇见他时的情形。
莫非不知不觉间,她又触了这尊杀神的逆鳞?
楚见棠却只是淡淡瞥她一眼,随即便转过眼,自顾自地将杯中酒饮下,又毫无停顿地再度添满,姿态闲适地抬臂将酒盏凑到唇边。
被拒绝的虞怀璧也并未表露出不快,清雅笑笑后不再提起这事,转头温柔地看向始终旁若无人地为她布菜的纪璟云,轻轻招手。
纪璟云会意附耳,待虞怀璧说了句什么后,原本低垂的眉眼微微睁大,而后耳侧微红,抿唇在她身侧坐下。
也是在这时,闲不住的裴鹤云将方才的教训忘之脑后,半个身子探过案几,酒盏高举,热情招呼了起来:“楚师兄!独酌多无趣,我敬你啊!”
“啪——”
一声脆响突兀响起,楚梨好奇侧首,只见裴鹤云正捂着通红的手背,龇牙咧嘴地瞪着厉阳昭。
案几上,碧绿的酒液顺着蟠螭纹路蜿蜒流淌,恰是他方才举着的那杯。
厉阳昭神色自若地擦拭着酒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座宾客都听得真切:“喝你的就是,毛毛躁躁地,当心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目光实在不敢转向楚见棠那边,故而恰巧将二人之间互动尽收眼底的楚梨忽然有些想笑。
明明是两个位尊权重的长老,如此这般,和寻常少年也没什么两样。
裴鹤云不必说,尤其是厉阳昭……与记忆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形象判若两人,却似乎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这样想着,楚梨不觉悄悄侧目看向楚见棠。
她记得,他心魔的记忆碎片里,也曾出现过这两位师叔的身影,不知当年这几个性情迥异的师兄弟,当初相处起来是什么样子。
裴鹤云左右张望,目光在两位师兄之间游移不定,但……
一边的楚见棠自顾自地浅酌慢饮,连个眼风都欠奉,另一边的厉阳昭虽出言提点,却始终专注地擦拭着酒盏,哪个看起来都不像好亲近的样子。
上首,傅言之轻笑着看这一幕,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弥漫起浅浅的温柔,最终执起酒盏,朝裴鹤云遥遥一举,开口为他解了围:“鹤云,这些时日我与阳昭忙于千祁的伤势,宗中事务,辛苦你了。”
裴鹤云连忙起身,双手举杯,明朗一笑:“宗主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待饮尽杯中酒,傅言之环视殿内众人,语调温和:“诸位道友远道而来,出云宗深感荣幸,今日略备薄酒,还望诸位不必拘礼,尽兴而归。”
众人笑着应下,他们或多或少了解出云宗旧事,也看出傅言之心情极佳,听他此言,纷纷定下心来,有些相熟的,已三三两两举杯叙旧去了。
殿内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丝竹之声越发清越。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身影款款离席,先向着傅言之盈盈一礼,继而转向楚见棠,执杯浅笑。
“听闻长清上尊重回出云,家父感念上尊多年前相救之恩,特命怀璧前来,一是恭贺,二为道谢。”
她深深凝视楚见棠片刻,云袖轻垂,宛如流云拂月,许久,柔眸缓声道:“傅宗主,长清上尊,怀璧愿以酒寄诺,愿青元与出云永结盟好,世代交谊。”
第50章 反常师尊不高兴了,但师尊不说……
鹤嘴鎏金炉逸出的沉香蓦然凝滞,席间原本此起彼伏的酒器轻叩声也倏然沉寂。
数位长老眼波微闪,不约而同忆起赴宴途中所见的赌局——
押注的灵石在“不会”字区堆积成丘,更有顽劣弟子那句放肆之言:百年来从未有人能从长清上尊手中讨得半杯薄酒。
和傅言之同行并知晓此事的不在少数,只因都是各家弟子,又是出云宗建宗大典这等庄重场合,傅言之没有表态,其他宗派的人也多半睁只眼闭只眼,顶多打算事后稍加训斥便作罢。
其中处境最显尴尬的,莫过于被无辜卷入赌局的虞怀璧。
不同于楚见棠,身为女子的虞怀璧,曾坦荡表露的心意竟被用作赌注的一部分,对她无疑是莫大轻慢。
傅言之之所以未作停留,只留下温雪声处置此事,正是为此。
同行众人便也权当耳力不佳,无人再提起此事,亦无人敢去窥探虞怀璧当时的神态。
只是佯装不知,终究不是真不知,对虞怀璧而言,最好的处理方法自然也是避开和楚见棠的接触,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但她却偏偏在目睹过赌局后,在此时敬出了这一杯酒。
有人端详着虞怀璧从容不迫的神态,暗自思忖:其实细想之下,此举非但未损其风仪,反显大气坦荡,这般气度,倒显得他们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