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温柔体贴好脾气的长清君,既然发现了,总是要表示表示的。
于是……
山脚下百里外的街市上,楚见棠停在一家点心铺前,笑意盈盈地给自家徒儿指了指刚出炉的糕点。
已经吃了十几个果子撑到动弹不得的楚梨:……
“公子是要买糕点?”
摊主先是被这袭明艳红衣晃了眼,待看清他怀中毛茸茸的小狐狸时,语气更添几分谨慎。
此地临近宗门大派出云宗,论起修仙之人他倒也见过不少,但如此风华,还明目张胆将妖族当灵宠养的……实在少见。
低头看了眼楚梨既难受又有些眼馋的目光,楚见棠抬手顺她视线停留的方向轻点了点:“嗯,那种,帮我包上一些吧。”
摊主忙不迭将热腾腾的白糖糕用纸装好,刚要递过去,却见那红衣公子不着痕迹地避开半尺,眉心微蹙。
视线落在纸包外透出的油渍上,摊主一怔后当即会意,将纸包放下,正要再裹一层外封,忽见红影一闪,手中之物当即没了踪迹。
摊主呆呆转头,顺着红影扑过的残影望去,便见方才还笑得温煦的男子,唇角似乎有些……僵硬?
男子怀里,小狐狸口中叼着的油纸包摇摇欲坠,白糖糕的油星混着芝麻粒簌簌跌落在衣襟上,楚见棠垂落的眸底深若寒潭,仿佛下一刻就会掀起惊涛骇浪。
楚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想要丢下纸包,却怕一松口后糕点会更加散落出来,一时间竟进退两难地不敢动作。
明明是艳阳高照,摊主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但不过须臾,男子又恢复了温和的气质,手腕一转,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石落在摊上。
“可够?”
“够了够了!”摊主忙拿起玉石,连连点头,这色泽质感,何止够,买下这铺子都绰绰有余!
只是……
看着男子转身离去的背影,摊主疑惑地“啧”了一声。
男子不愿从他手上拿过纸包,不出意外是自身喜洁的缘故,但那小狐狸那一抢,可是把不少碎屑和油渍都带到了他衣衫上啊。
他……当真不生气?
楚梨也正在忐忑这个问题。
她也知道不该手——不对,是嘴快的,而且她明明已经撑得难受了,但是……但是!
那样香甜的气味,妖界从来没有过的香味,顺着拂过的微风到了她鼻端,已经饿了好几天的她便难免,不可自控地……冲动了一点。
直到扑回楚见棠怀里,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闯了个大祸。
抱着她的人忽然驻足,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凝,楚梨讪讪望了他一眼,自觉叼着油纸包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熙攘人流从楚见棠身后经过,匆匆投来或惊艳或畏惧的目光,而他静静立在原地,平静望着眼前耷拉着尾巴,低头一副认错样子的小狐狸。
楚梨早已放下了纸包,在楚见棠的视线中,还忍痛将其又往远处推了推。
吃食可以没有,大腿不能不抱啊!
这样想着,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到赤色锦袍上晕开的油渍墨梅纹后,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再度低了下去。
许久,楚见棠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弹指拂过衣袖,油星凝成冰珠簌簌坠落,随后,他淡淡瞥了小狐狸一眼,转身离去,修长的影子在小狐狸眼前渐渐拉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楚梨呆了。
“他不要我了?”
“说实在的,如果是我,我也不要你。”小黑长叹一声。
瞧那没出息的样子,真真是丢尽了妖族的脸!
楚梨左右看
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看她一眼后便匆匆移开视线,有孩童对她生了好奇之心想要上前,却被家里长辈一把拉走。
小黑忍不住提醒道:“这里不能久待,那些人,很忌惮妖族。”
而楚梨这通身火红,凡间罕见的四尾狐,落在凡人眼中,是妥妥的异类。
楚梨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
“我能去哪啊……”
要是在云雾峰还好,可这里是凡人的地界,她根本不认得路。
“你不是吃了些灵果吗,随便找个山林修炼些日子,等化形了便什么都好说了。”小黑无奈帮她出起了主意。
楚梨想了想,也是,虽说跟着楚见棠的确不用担心没命,但是他时不时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也总让她心惊胆战。
虽然这么想,但楚梨心底仍旧泛上些挥之不去的愁郁。
早知道……就不贪吃那些白糖糕了。
小黑已经看不下去了,催促道:“还愣着干嘛,再不走,小心要被当成妖怪抓起来烧了!”
巷口处,赤色衣摆被暮风卷起,楚见棠眸光半敛,冷眼望着小狐狸蜷缩的身影,神色并无任何波澜。
袖口污渍早已拂净,可这些年,他早已不会也不屑在旁人身上耗费不必要的气力。
在她身上,他已有了几次的例外,但不论如何,也不过是只小妖而已。
这样想着,楚见棠唇角勾起了往日淡漠的弧度,并无在意地转过身,便欲离开此地。
风忽然大了些,衣摆倏然扬起,余光中,小狐狸蓦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相隔的距离并不算近,浅灰色的双瞳中迸现而出的惊喜和依赖,却隔着人潮准确无误地落入了他的眼中。
依赖?
这样的情绪,楚见棠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无论是那些有求于他的灵修,亦或是以师友相善著称的出云宗众人。
鬼使神差地,他本已迈出的脚步忽地一顿。
小狐狸眼顿时睁得更大了些,隔着人流,她跌跌撞撞地挪着步子,朝他的方向急急奔来。
而那眼中……隐隐闪烁着的些许雾气,随着她越来越快的速度,又渐渐凝成了水光,在跑动间越发明显。
胆子这么小,居然还哭了?
——真是没出息。
望着那团踉跄的赤影,楚见棠原可以轻易离去的身形,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
“你倒是跑快点啊!没看他刚才都要走了吗?”小黑在识海里急得直跳脚。
“催什么催,我脚崴了啊!”楚梨欲哭无泪,早知如此,刚才跳下来时就不该那么着急的!
那个楚见棠也是,要么就消失地彻底些,要么就来拉她一把,她跑过去是不远,可这些凡人异样的目光和时不时踩到她尾巴的脚,简直要了她半条命!
楚梨疼得满眼泪光,连视线都模糊了起来,只能盯着人群中最醒目的一抹红,拼尽全力往前冲。
在距离那袭红衣仅剩几步时,她用尽力气朝前一扑——
咦?
意料之外的柔软触感,让楚梨诧异地抬起头,便撞入了一双浸着深沉墨意的眼眸。
第5章 祭奠尊严,那玩意儿能保命吗?……
日光晃动,在那双眼瞳中映出淡金色的光泽。
楚见棠将小狐狸拎起,垂眸看着它染尘的爪尖,许久,伸出左手,轻轻拂过她身上和脸上的脏污。
他线落在楚梨耳中,清冷如冰:“知错了?”
楚梨立刻竖起耳朵,目光坚定地用力点头。
“那回吧。”
楚见棠收回手,目光转向右肩,楚梨会意蹿上,却在即将落下时犹豫再三,最终将尾巴蜷成云朵般的软垫,这才小心翼翼地在衣褶上站稳。
路过街角时,楚梨不自觉看了眼角落处,那包散开的白糖糕已凝成硬块,她有些心疼地别开眼,不再去看。
“那些凉了,不要了。”
楚见棠视线未转,却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
闻言,楚梨失落地垂下脑袋,暗自可惜着未能得尝的稀罕吃食。
归途暮色渐浓,街上行人也少了些,半路惊魂,伤势又未好全,不过多时,楚梨便枕着自己的尾巴,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深夜。
楚梨蜷在在暖的狼皮毯中醒来,便见屋内多出了一个热呼呼的暖炉,还有一股隐隐的甜香弥漫。
她揉了揉眼,朝着暖炉的方向看去,便看到其上正煨着的油纸包。
“小黑?”她小声唤了句。
片刻,小黑的声音传来,也是懒洋洋的:“问。”
“那个纸包……”
“他买的……嗯,你师尊。”小黑打了个哈欠,“不过我觉得,你也是时候练练去尘术了。”
要是早些学会,也不至于闯出这么大乱子。
楚梨眨巴眨巴眼睛,心头一松,刚要说什么,便觉得丹田暖流暗涌,她试着运气,发觉吃下灵果后便一直没有完全融合,凝滞在体内的灵力也已化开大半。
“哦对,他顺手给你洗了个髓。”不等她问,小黑又补了句。
楚梨顿时觉得,跟着楚见棠真是她做过的最明智的抉择。
不过……
“你说,他之前明明都准备离开了,为什么又回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