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顺着琉璃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声响,楚梨下意识攥紧了外袍,顺势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被冻得发麻的神智渐渐回笼,她困惑抬头,只见楚见棠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前,罕见的素白色中衣在月下泛着冷光,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忽然转身,那阵暌违已久的淡香悄然拂过她结霜的睫毛。
楚梨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楚见棠踏过房门身影再度停下,脊背微僵,似要回首又生生忍住,最终语调低哑地说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进来。”
……
门轴吱呀作响,楚梨提着过长的衣摆亦步亦趋地跟在楚见棠身后,直到他一言不发地自榻边坐下,方才偷眼扫过他的背影,暗暗揣测着他的心思。
她费这么大周折,自然不是当真为了来他房里避雨的,在在心里又把准备好的说辞默念一遍,轻手轻脚走到茶案边,不多时便捧了杯热茶递到楚见棠手边,小声道:“师尊……我知道错了。”
这还是小黑昨日教她的——遇事先认错,别管什么错,认就是了。
“错?你何曾有错?”
见师尊终于肯开口,楚梨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忙不迭痛心疾首地反省道:“我不该胡闹,跟着别人议论师尊。”
思来想去,除了这桩,她也没别的得罪他的事了。
说着,她眼神愈发诚恳,再次捧起茶盏,乖巧得不能再乖巧道:“师尊怎么罚我都行,可气大伤身,要不……先喝口茶顺顺气?”
喝茶好啊,茶都喝了,伸手不打笑脸人,总不该还不理她了吧?
茶香扑鼻,楚见棠素喜浓茶,而出云宗的茶向来清雅,有备而来的楚梨特意下山买了这青茶,即便浑身湿透,藏好的茶叶也完好无损。
她眼巴巴望着楚见棠,全然没注意到袖口的雨水正顺着案沿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角。
楚见棠睁开了眼,目光顺着那杯散发着袅袅白气的茶,落在了楚梨有些紧张的指尖上,复又扫过她被冻得发红的耳根,眼底翳影微微一闪。
他抬手将茶盏接过,在楚梨暗暗松了口气的神色中,淡淡重复道:“怎么罚你都好?”
“自然不好”这个念头在楚梨心底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出口,她闭紧双眼,视死如归道:“怎么都好!”
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她悄悄掀开眼睫,见师尊神色虽依旧淡漠,却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便又得寸进尺地小声补了句:“能……能轻点儿罚吗?”
“好。”
楚见棠瞥她一眼,淡色薄唇勾起:“本尊不冤你,你既自己开口坦诚了错处,作为师长,也是该教你些规矩。”
“规矩?”楚梨茫然地看着自家师尊,这个词自他口中说出,实在有些稀罕。
楚见棠唇角笑意愈深,昳丽如画的面容,却让楚梨脊背隐隐发寒:“入乡随俗,本尊虽未给你定过规矩,但……这种东西,出云宗向来是不缺的。”
他垂下眸,屈指叩着盏沿,看着茶沫聚了又散,漫不经心道:“西边藏书阁第三柜,《弟子规》三百卷,《礼则》七十册……”
目光扫过小狐狸瞬间垮下的眉眼,以及极力隐藏着抽搐的嘴角,楚见棠顿了顿,眼底冰雪微融:“抄完之后,交与本尊批阅,便算你知错。”
少女霎时变了脸色,指尖绞紧衣袖,抿唇半晌,终是软声哀求:“师尊……我日后再也不犯了还不成吗?”
撒娇般的讨饶语调,让楚见棠心中积攒许久的郁气,再度不着痕迹地散去了七成。
指尖几番蜷缩又舒展,这些时日的烦闷躁意,这些时日的烦闷气躁,在此刻,终究化作一声无人知悉的叹息,散在了雨声之中。
他当然看得出她故意筹谋了这一场戏,也知道她口不应心,挑着好听的话来讨他心软,但……他不得不承认,见她如此,他是高兴的。
没有缘由,没有道理,只是他直面了自己的情绪,发现事实确是如此而已。
至于罚……
虞怀璧的事,他介意,却又没有那般介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段日子究竟在等待着什么,或许,也只是那一声“师尊”而已。
“上次的剑法,可练熟了?”
正沉浸在抄书噩耗中的楚梨一怔,对上楚见棠温淡的目光,才想起之前对招后他放水授给她的剑谱,虽然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起,还是点了点头。
那些被小黑称作是价值千金的剑招,的确不同于出云宗的那些招式,虽潦草粗略了些,她学起来却极为趁手,尤其是出剑收剑的时机,都与自身内息契合无比,仿佛专为她量身打造一般。
楚见棠侧首盯着她的双眸,轻描淡写道:“若你抄得用心,作为嘉奖,本尊可以勉为其难地再赠你几册剑法。”
“此外,你也可挑些时日留在本尊身边修炼,便如……在云雾峰时一般。”
楚梨:!
“师尊喜欢什么颜色的纸页?我明日就去买!”楚梨眸子霎时亮过星辰,迫不及待地问道。
目光掠过她泛青的指尖,楚见棠眉心微蹙,语不过心道:“除了你那狐皮色,都好。”
楚梨正琢磨自己狐皮究竟算哪种颜色,下一瞬,忽觉尾椎一麻,身体猝不及防地软倒,她惊慌失措地抬起手想要搀扶住什么,可眼前出现的……
却是一双暌违已久的狐爪。
不知何时,窗外雨声渐歇,清泠月光漫过窗棂时,榻沿已多了团举着爪子发懵的小狐狸,琉璃般的眼瞳里,倒映着男子难得柔和的眉眼。
楚梨愣了愣,终于意识到什么后,又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这样……不算浪费隐元丹吗?
第53章 蛇君那是……她爹的内丹。……
暖香忽至,楚梨懵然歪了歪脑袋,明璨狐眸骤然映出月锦衣料,这才惊觉自己竟蜷在楚见棠膝头,脊背正贴着那人微凉的掌心。
玉雕般的下颌近在咫尺,天性驱使她本能地炸毛弓背,想要护住要害不露在外人掌中,余光却忽地扫到霜色灵力悄然化开,将狐皮间残余水汽蒸成袅袅轻雾。
紧接着,先前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再一次不轻不重地罩了下来。
楚见棠的小指勾住一撮打结的狐毛,威胁似的拽了拽她颈绒:“要是再用不出避水诀,日后出去,别说是本尊的徒儿。”
感受到上方虽清冷却毫无危险的气息,楚梨眨了眨眼,仰面翻出兽族最为薄弱的喉颈,狐尾示弱般绕过楚见棠的手指。
鎏金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楚见棠眼底寒霜稍融,指尖如梳齿般游走过每寸皮毛。
待赤色皮毛彻底干透,楚梨自觉地翻过身,后爪刚自身下膝头攀起,却忽被两指捏住后颈,再动不得分毫。
本想见好就收,主动自楚见棠身上跃下的楚梨不明所以地偏过头,湿漉漉的眸子朝着他转了转,似乎在无声讯问着什么。
楚见棠不动声色地将她按回膝上,同时护体灵光徐徐展开,不多时便结成一道流光溢彩的屏障,也让楚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屋顶都被你掀了,还想往哪儿去?”
他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待着吧,明日,再寻傅言之给你修缮住处。”
狐眸璀璨若星,楚梨强压上扬的嘴角,乖巧地伏低身子,全神贯注地调动起了内息。
她闭了眼,妖丹欢欣雀跃地吞噬精纯灵力,未曾看见上方垂落的眸光比月色更柔软三分。
数日来,楚见棠第一次松释了唇角,许久,他缓缓合起眼帘,蕴着热气的掌心始终没有自小狐狸后背移开。
星河渐淡,烛火惺忪摇曳,在墙上投下一卧一坐两道剪影,拥着小狐狸的男子眉目安详,恍如神佛。
……
翌日,青石板路上仍残留着雨后的湿痕。
温雪声堪堪收回险些踩上地面宣纸的步子,正撞见不远处,蹲在街角与风抢纸的楚梨。
他俯身拾起一张险些飞走的宣纸,抬头便撞进少女惊喜的眸子:“好巧,师兄也来采买?”
“千祁的药缺了几味。”
温雪声顺手将青玉药匣收入袖中,雪白广袖拂过散落的宣纸,如鹤翼掠过流云,不多时,满地白纸便在他臂弯间垒成整齐的雪浪。
在楚梨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他接过她怀里沾了泥污的杂乱纸堆,净尘术灵光闪现,怀中纸张瞬间洁净如新。
而后,他侧首看她,温和询问:“怎么突然要买这么多纸墨?”
在小黑啧啧的感慨声中,楚梨难掩惊羡地望着温雪声,老实回答:“师尊说要我誊抄宗规……”
话音未落,温雪声眉峰微动,而楚梨想到楚见棠允诺的剑法,忙又补道:“是我惹了师尊不快,嗯……手抄记得更牢些。”
从她神情中看出些许不自然,温雪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指尖轻点纸堆,惊起细碎沙沙声,随后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