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你很好。”
……
楚见棠确实在生气。
虽然不明就里,但自从那次因长清上尊提前离席而草草收场的建宗大典后,楚梨就再没能见到自家师尊的身影。
倒也不是完全见不到,因为楚见棠人分明哪里都没去,始终在无名居的主屋内,她时常能瞥见他倒映在窗前的侧影,可整整三个月过去,她都没见他再踏出过房门。
照理说,以楚见棠的脾性,一两个月不见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放在之前,楚梨定会识趣地不去打扰,可这一次,无名居檐角不知何时突然结出的冰棱以及覆满石阶的霜雪,明晃晃地昭示着楚见棠的不悦。
而这份不悦,毋庸置疑……是冲她来的。
因为在此期间,傅言之前来拜访过,裴鹤云也登门造访过,就连厉阳昭为寻傅言之顺道来访时,楚见棠都为其撤过一次结界。
唯独楚梨,便是略微走近些都会被那骤然亮起的结界隔出三丈远。
其实一开始,楚梨便隐隐感知到楚见棠仍旧介怀那一次的赌局,为了表示自己的悔意,非常懂事地在自己房中静心“思过”了好些日子,顺便悄摸观察着楚见棠的动向,一连数日都没发现异常后,才敢照旧出门练功。
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直到她习以为常地给楚见棠带了松花团子,朝主屋走去时,刚踏上一层石阶,青玉砖突然浮起霜纹,结界金纹骤然暴涨,惊得她怀中食盒“当啷”坠地。
松花团子滚落石阶的刹那,窗上映出楚见棠拂袖起身的身影。
盯着那不知何时多出的结界沉思许久,楚梨安慰自己或许师尊只是在闭关,惋惜地拾起团子,喂给了晨间的鸟雀。
当日傍晚,裴鹤云兴致勃勃地拎着酒坛来了。
晚间的雾气模糊了窗棂内那道剪影——楚见棠执卷的姿势与清晨时分毫不差,楚梨正欲提醒裴师叔师尊不见客,却见裴鹤云毫无阻碍地叩响了楚见棠的房门。
楚梨:……
裴鹤云倒也没呆多久,似乎只是放下了酒就被赶了出来,在他走后,楚梨不信邪地也再度凑了过去。
而这一回,连台阶都没踏上去,结界就已经浮现,未触先寒,似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它的存在,独独是为了挡她一人。
备受打击的楚梨终于开始认真反思这件事。
“他果然还在计较那半串灵石,”她愤愤不平地对幸灾乐祸的小黑抱怨了起来,“可风禾师姐押得比我还多,他对裴鹤云怎就这般宽宏大量?”
第52章 认错怎么罚你都好?
楚梨真正忧心的,其实并非楚见棠的迁怒。
她愁眉不展地在庭院里来回踱步,靴底碾过昨夜被她揪秃的绒花枝条,发出“咔嚓”脆响。
碎琼剑被她拢在手中不自觉地摩挲着,剑身的灵光忽明忽暗,透着冲关失败后残存的疲弱。
许久,她终于停下脚步,再度摊开掌心运转引气诀,指尖微弱青光徐徐流转,比之月余前借助楚见棠渡过的灵力冲上凝魄期时所露相去甚远,几近萤火皓月之别。
她不禁又想起化形期前,在楚见棠护体结界中修炼时的畅快——那磅礴浩大的灵力如炽阳化雪,将丹田淤积的寒乏涤荡一空,而今自己吐纳三个时辰,却连凝魄一层的瓶颈都冲不破。
第七声长叹溢出唇边,楚梨不得已接受了展露在她面前的残酷现实——只有楚见棠的助力,才能让她的修炼取得突飞猛进的成效。
就连小黑也摸不着头脑,啧啧称奇:“妖族哪个不是跟楚见棠八字相冲,恨不得这辈子都别碰到他的,怎么你倒是反了过来?”
楚见棠的灵力确实好用,但好用到离了他就寸步难行的地步……莫非这还能上瘾不成?
楚梨何尝不是一个头十个大,各种方法她都试过了,甚至在上次温雪声来帮她养脉时还厚着脸皮向他讨要了一次灵力。
虽然温雪声没有多问便渡给了她,那些灵力也极为精粹,但对她的修炼……依旧收效甚微。
照这样无用功下去,突破下一层少说也得百年光阴,倒不如安分待在凝魄期算了。
“不行!”
想到族中子弟最低都是淬体期起步,楚梨立刻摇头甩开这个消极念头,实觉自己不能这么得过且过下去:“得想个办法让师尊消气。”
看着她苦大仇深的样子,小黑煞有介事地出起了主意:“要不你去寻些带刺的藤条,再在他门前跪个十天半月,期间最好还赶上些什么暴风骤雨的天,等你只剩一口气了,他多少得出来见你一面。”
小黑自然是打趣,楚梨却当了真,睁大眼震惊了半天,才吃痛般“嘶”了声,又眼巴巴追问道:“管用?”
闻言,小黑先是无奈,随即赶紧改口:“我开玩笑的,你别乱来!”
楚梨却咬着指节陷入沉思:“我记得……这是不是叫苦肉计?”
“这叫自找苦吃。”小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楚梨低头思忖片刻,忽地眼底一亮:“那要是吃少点呢?”
……
又一夜,骤雨敲窗,松油灯在青瓷盏中摇曳出细碎光晕。
檀木榻上,楚见棠半倚着身子,衣襟微敞,修长手指抵在眉骨。烛火在他冷玉般的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泛黄书页被夜风掀起,墨迹在光影中游移晃动。
“狐族,生性薄凉,狡黠善变,惯会示弱惑人……”
窗棂忽地被狂风撞开,带起的劲风令灯焰倏忽一暗。
楚见棠唇角抿起,拧眉朝侧陡然挥袖,窗棂“砰”地合拢时,书页间朱砂批注的“不可轻信”四字,被重重合在书页之中,露出扉页烫金的《万妖录》三字。
雨声依旧喧嚣,楚见棠并指轻揉眉心,目光掠过脚踏上散落的清心咒,指尖又躁然拂下,再度翻开案上的书,盯着那四个朱批小字看了许久,一簇火苗忽地自指上窜起,沿着书页边缘蔓延,烧出碎金般的焦痕。
惊雷劈开雨幕的刹那,一道微弱难辨的气息顺着并未闭严的窗缝漫入,楚见棠长睫忽颤,指尖灵火猛地熄灭,随后他掀眸抬首,死死望向了屋门。
自檀木榻上披衣而起,他面无表情地走下脚踏,却在迈出一步后骤然停住。
许久,他闭了闭眼,负手转身走向窗边,将摇摇欲坠的窗棂彻底推开,微仰起头,感受冷雨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墨发纷乱扬起,有些缠绕在他的颈边,仿似墨痕。
电光再起,将夜色染得亮如白昼,这位向来清冷绝世的长清上尊竟似是被这再寻常不过的暴雨惊到了般,宽袖下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浮现出复杂神色。
屋外,雨声渐急,泼入的雨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雨急风凉,他倏地转身,袍角急急掠过窗下,转瞬不见。
“吱呀——”
门扉洞开,雨丝斜贯而入。
少女蜷在古槐下,湿发与红裳纠缠如暗红藤蔓,闻声抬脸的瞬间,发梢冰晶簌簌坠入衣领,唇色似比雨中芍药还要艳上三分。
楚见棠沉默地扫过她身上的绯色裙裳——这是他曾自东海取得,可避水离尘的鲛绡缎,许是因长久置于雨中,竟也被雨水浸透,像是团将熄未熄的凤凰火。
小狐狸知道他在看她,缩了缩脖子,语调低弱道:“师尊,我练功的时候……不小心把房顶打破了。”
楚见棠眸色微沉,侧首瞥向侧屋,唇角勾起抹冷笑。
好一个“不小心”——竟能将出云宗建成多年,便是几次被雷劫余波殃及都安然无事的琉璃瓦整曾掀翻。
归一剑诀第三式……当初她在他面前施展时,怎不见这般威力?
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楚梨深深低着头,声音掺了几分愧疚:“我想用避水诀的,可是总是用错,还把你送我的衣衫弄湿了。”
楚见棠垂落眼眸,仍旧没有答话。
心魔中她熟练用出避水诀的那幕才过去多久,就连傅言之也说,温雪声常夸她术法天赋过人,几乎过目不忘,而如此简单的法诀,她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忘了?
“师尊……”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楚见棠没有转头去看,却依旧可以想象到,她若现此时现出原形,尾巴定然在身后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连同那双狐耳也一同半掩着……
就如同当初在云雾峰时一样。
他冷静地想,先辈对狐族的评价确实分毫不差,字字句句,无不吻合她此时的行事。
“阿嚏——”
一阵冷风再度袭过,楚梨不受控制地捂住嘴,打出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尖,暗恼自己装此番卖惨或许还欠了不少火候。
可真要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她又实在下不去手,要不……装个晕试试?
正当楚梨犹豫着该往前栽还是往后倒时,一件带着伽罗香的外袍兜头罩下,暖意瞬间熨得她的眼尾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