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规矩，早在她穿越过来之前便有的不成文规矩，但凡牙行里有未婚先孕，又无人前来赎身的丫头，都会被强制“流产”。
这个时代，所谓的“流产”，就是在鬼门关门前走一遭，能侥幸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千凝闻言，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一个头磕在地上：“江当家开恩，他说一定会回来赎了奴的，还请江当家再留我些时日。”
她撞的恳切，额头与地面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江玖宁差点气笑出声，心中越发笃定千凝是彻底被张家少爷的花言巧语迷了心智。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怒火，冷冷地看着千凝。
“你到现在还觉得张家少爷靠得住？”江玖宁话说的很慢，字字句句都仿若带着寒霜。
千凝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希望张家少爷靠得住，但实际上靠不靠得住，千凝心里也开始犹豫起来，但在这个世界上她无依无靠，似乎也只能希冀张家少爷的怜悯：“他说过会给我和孩子名分……”
“名分？”江玖宁忽地笑了，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声音里分不出有几分情绪：“千凝，你莫不是太天真了些？”
说罢，江玖宁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条，“啪”地拍在她面前的矮桌上：“这是我临走的时候，张家少爷悄悄塞给我的纸条。”
千凝愣了几秒，才曲着身子往前爬了几步，抓起桌子上的纸条，迫不及待地打开，脸色就瞬间没了血色，上面赫然几个小字：一百两银子买千凝的命！
江玖宁第一眼看到这个纸条，就驳了她之前“人命如草芥”的谬论，这人命可太值钱了。
只是，什么时候人命轮到用钱来衡量了？
“这张家少爷可真舍得，竟然肯花一百两买一个丫鬟的命。”江玖宁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急不慢道：“我还想着，你的命可真值钱，竟然值一百两，没想到是一百两买一尸两命。”
江玖宁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千凝的心上，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不……这不是真的……他怎么能……”
千凝摇摇晃晃地失了神，手里的纸条顺着她的手指漏了下来，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一人五十两，那也是天价了。”江玖宁道：“你这么值钱，不该高兴吗”
可惜，千凝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呆呆地跪在地上，泪水在这一瞬间干涸。
当美貌和眼泪不能改变命运的时候，它们就只会显得多余，甚至是可笑，所有的苦楚都悉数吞进肚子里。
这两套组合拳下来，千凝才终于冷静下来。
江玖宁看着千凝，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打了两个巴掌，也该赏个甜枣了。
她语气也稍稍和缓了些，不疾不徐道：“千凝，你心里清楚。张家的门你踏不进去的，你既然不愿意去翠云楼，又不愿意打掉肚子里的孩子，便只剩下一个办法能救你了。”
千凝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江玖宁：“望江当家，指点迷津。”
“找个人家嫁了吧，好好过日子。”江玖宁道。
千凝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笑容里尽是无奈：“肚子里揣着别人的娃，谁会愿意娶我这样的女子？”
她的声音不大，仿佛是对自己说的。
江玖宁似是帮她想好了出路，道：“寻常民籍怕是不好嫁，我院子里的人，你若是愿意嫁，看上哪个我替你做了主。”
“奴籍嫁给奴籍。”千凝并不领情，她喃喃自语道：“生了娃娃，还是个奴。”
“世世代代，都逃不出卑贱的命。”说罢，千凝就自顾自地笑，笑声尖锐和凄厉，笑得她肩膀随着颤抖，笑得整个人都有些疯癫。
笑声里，江玖宁却笑不出来，甚至能感同身受。
可江玖宁终究只是一个牙婆，说好听点她是个商人，说难听点就是个人贩子，这个世界还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若还有几个臭钱，大人物们还能把你当个钱袋子。
若连钱都没有了，不过是大人物们抬脚就能碾死的蝼蚁。
江玖宁自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改变这里的一切，她能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所能，帮千凝找个归宿罢了。
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往后余生也有个盼头。
“院子里的男人虽出身不好，但好歹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江玖宁微叹了口气。
这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我可以认命。”千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里却透着决绝，道：“我可我不想替我的孩子认命。”
“不想认命便不认。”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寒尧迈着沉稳的步伐，阔步从外面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灰色的衣衫，寻常人的粗布麻衣在他身上相得益彰，带着些许质朴的美感，既不张扬，也不沉闷，唯有领口的红领巾，在这一身素净的搭配里显得格外突兀。
除了养眼外，还有一种穷酸感。
江玖宁微微皱眉：“怎么？我养不起你了？”
寒尧伸手挡住自己半边脸，在只有江玖宁能看到的角落，用嘴型无声地道：“男宠，要懂得给主子省钱。”
江玖宁读懂了他唇语的那一刻，瞬间就点燃了心火。
心中暗骂寒尧可真不知检点，不知检点也就罢了，还顶着叛军的名头不知检点。
不检点的让人心花怒放，又没办法为此负责，和张家少爷异曲同工。
寒尧收回手背在身后，笑容里满面春风，看着千凝道：“你错不在不于认命，而是错在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自上而下地看着千凝，一字一句道：“不想认命？那只能靠你自己。”
千凝神情微变：“我又能如何？”
“你一个人或许不能如何，但如果是成千上万个你呢？”寒尧目光灼灼，很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千凝原本空洞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希望的火种轻而易举地被寒尧悄悄点燃。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寒尧的语气愈激昂，仿佛描绘了一个宏伟的蓝图：“只要有人愿意燃烧自己，便永远都有希望。”
这些话，恰恰是江玖宁一直想说而不能说的话，或许这话唯有出自寒将军的嘴里，才会不让人觉得有违和感。
这背后，是十万寒家军给他的底气。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千凝缓缓抬起头，眼中逐渐汇聚了光芒，她看了看一旁的江玖宁，突然转了话题道：“院子里的人，我可以随便挑吗？”
江玖宁毫不犹豫地点头，反正一院子的奴籍汉子，都讨不到老婆，大概也不介意“喜当爹”吧？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见千凝的目光，缓慢而又坚定地落在了寒尧的身上。
她？看上谁了？
江玖宁的大脑瞬间就宕机了，她是在看寒尧没错吧？
她怎么可以看上寒尧？就凭他那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还是凭他那张朴实无华的脸？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惊雷，3D立体地在江玖宁脑子里循环炸响。
足足过了一分钟，江玖宁才反应过来，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在了寒尧身前，但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全都没挡住。
“除了……”江玖宁声音都有些颤抖，肉眼可见地慌了：“除了奚僮。”
至于为什么？
江玖宁自顾自地给了自己解释：寒尧可是叛军头头，早晚要和朝廷决一死战的，嫁给他那不是迟早要守寡嘛？
一想到这儿，江玖宁就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
是的，她就是这样想的！
21
第21章
◎喜事临门◎
自千凝那日被她敲打过后，整个人安分了许多。
只是这几日她隐隐觉得千凝有些异样，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寒尧身上。偶尔，两人目光短暂交接，寒尧也总会礼貌地回以和煦的笑容，江玖宁亲身体会过这笑容，能轻易化开尘封的冰雪。
而这，更激起千凝肆无忌惮的目光。
透过雕花的窗棂，江玖宁看到寒尧正与千凝相谈甚欢，千凝嘴角噙着笑容，满眼皆是倾慕之色，寒尧也驻足倾听，时不时微微张嘴说了些什么，千凝眼眸就更明亮了。
手中的纸被她团成了一个球，只觉得牙根一阵生痒。
江玖宁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着情绪，尽量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缓，声音透过窗棂飘了出去：“奚僮，我茶冷了。”
“来了。”寒尧微微抬眸，隔着薄薄的清雾和窗户里的江玖宁对视一眼，好看的眉眼便一弯到底，笑得眉眼如画。
他快步回转进了屋子，呼吸乍一遇到屋里的暖空气吐出蒙蒙的白雾，寒尧从柜子里取了今年的新茶，重新给江玖宁茶壶里沏满，动作娴熟地让人觉得他天生就该伺候人。
热气腾腾的茶香袅袅升腾，寒尧将茶杯轻轻放在江玖宁面前，刚要转身离开，便又听到江玖宁不紧不慢地说道：“奚僮，我墨干了。”